當時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劣質密封條漏風,寒風從窗縫鉆進來。
人造革座椅表面開裂,露出黃色海綿,坐墊前高后低,剎車時自己的屁股會往下滑。
前排座椅后背的網兜里,塞著2014年的《故事會》和用過的紙巾。
大巴車在大豐服務區停車15分鐘,七八個暈車的沖向廁所,排隊時有人吐在洗手池。
當時的自己比現在小一歲,穿著廠區的制服,懷里抱著脫線的舊書包,往窗外望。
看著一輛輛小轎車,從超車道快速開過去。
羨慕得很。
很想攢到錢,能買一輛小轎車開回家。
不用忍受大巴車里的異味,空間也寬敞。
隨著江陽的卡羅拉油門踩到底,楊超躍難得感覺到一次推背感,視線忽然模糊起來。
大巴車的防窺膜,反而變得清晰。
一下子就看見里面的畫面。
車輛中部,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著青灰色紡織廠制服的女工。
袖口脫線,衣領處沾機油污漬。
頭發的發縫長,粘著洗頭才能清理掉的棉絮,像是一個個標簽黏在女工身上。
底層,廠妹,外地人。
女工望著車窗外的小轎車,目光羨慕。
視線忽然和自己對碰上,對方露出笑意,眼角閃爍明媚的光,對坐在小轎車里的自己揮手告別。
楊超躍脖頸忽然發緊。
那是過去的自己。
如同隔著平行時空對視的兩姐妹。
一個在大巴車里羨慕,一個在小轎車里心疼。
卡羅拉再慢也快過大巴。
城市永遠比農村先亮起路燈。
而自己現在,是跟隨陽哥追光的人。
江陽踩油門的力氣松了松,短暫的推背感消失,楊超躍的視線變得清晰起來。
才發現,大巴車窗的防窺膜,貼得嚴絲合縫,自己根本看不見里面的模樣。
但永遠記得過去的自己。
手心忽然哆嗦一下。
江陽把著方向盤,打著轉向燈,回到快車道上,注意力都在馬路上,分不出精力看楊超躍給她喂的是什么糖,只覺得味道怪怪的:
“超躍,這是什么牌子的糖,糖,舔了一下,咸咸的。”
“陽哥,你好像舔到我的小拇指了。”楊超躍扭頭看過來。
“怪不得,呸,你肯定剝了茶葉蛋沒洗手。”
“嘻嘻,是咧,是咧。”
調侃幾句。
把大白兔奶糖塞進江陽嘴里。
楊超躍收回手,透過后視鏡,看著落在后面越來越遠,逐漸變成一個小點的大巴車。
逐漸遠去的不僅有大巴車,還有大巴車上自己的過去。
也看清自己跟在江陽身邊,走了多遠。
她抬手放在臉頰邊,輕輕揮手告別,用只有自己能聽清的氣聲悄聲說道:“把握那次面試的機會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揮手告別的不是那輛大巴車,是永遠留在了春運路上的自己。
“嘀嘀咕咕說什么呢。”江陽笑道。
“聞了一下你剛剛舔我的小拇指,呸,臭臭的!”
江陽的笑容瞬間僵住。
“我明明早晚都有刷牙,連牙結石都沒有。”
“逗你玩的陽哥,別當真,一點都不臭。”
“行啊超躍,會逗老板玩了,老板把你當兄弟,你把老板當狗屁。”
“抱歉老板。”楊超躍微微低下頭,語調漸弱。
聽見江陽嗯了一聲,沒多說什么。
她把臉揚起來,挺胸抬頭咧嘴笑:“下次還敢!”
說得很有底氣。
以前在廠房里,面對老板,只能低頭挨罵,現在卻敢笑著頂嘴。
江陽瞄楊超躍一眼,握著檔把的手抬起,數了個大拇指:“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敢頂撞老板了。”
沒一會兒。
江陽轉動方向盤,往服務區開去。
“陽哥,是想去服務區休息一會兒嗎?”
“不是。”
“是需要我下車買什么東西嗎?”
“也不是。”
江陽解釋道:“就是有點困,想做點提神醒腦的事。”
“是什么?”
“找個沒人的地方,打員工屁股。”
停頓一下,江陽改口,學著楊超躍逗他的語調:“開個玩笑,超躍,別當真,不是找個沒人的地方,是找個沒監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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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丶似水丶流年丶對楊超躍角色的5000幣打賞,感謝l玖對本書的1000幣打賞……收到打賞,我激動得手抖,結果把存稿刪了……(開玩笑的,我這就去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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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