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妗麥沒有注意到自己被江陽盯上了。
她和老媽是從沈陽老家來的,過幾天要去魔都淞江影視基地,參與《小別離》的試戲,沒準還有劇本圍讀和其他合作事宜。
這些她都不懂,都是老媽接洽的。
今天正好在魔都的哈哈少兒頻道有個節目要錄制。
過程很順利。
完事后正好來淞江區的商超逛一逛。
為了保持身材管理,已經很久沒吃炸雞漢堡了。
商場里的暖氣充足得,讓趙妗麥想摘掉帽子,進門看見麥當勞店,她興奮的挽著媽媽的手,笑得眼睛瞇起,肩膀抖動。
沒有鏡頭在拍,和老媽私底下,一開口就是老家沈陽的方:
“媽!麥當勞!哈哈少兒頻道那工作餐可拉倒吧,照人家這牛肉堡差老遠了!”
胡琳停下步子,低頭看著身旁的女兒,語調溫柔,說的是沈陽味很重的普通話:
“別一高興就呲牙咧嘴的!咋跟你說的來著?表情管理得注意。”
趙妗麥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嘴角的弧度逐漸減小,眼神有些失焦的看向麥當勞的招牌,眉毛微微下沉:“我一大樂呵就露牙花子,上鏡磕磣,得抿嘴樂,就露上頭牙。”
“才剛在電視臺錄兒童綜藝,不整挺好嗎?導播和場記都夸你懂事兒。”
胡琳語重心長道:“不是媽對你要求高,是你既然走上了演戲這條路,就注定要吃很多苦,別怨媽,媽也很心疼。”
聞。
趙妗麥微微低頭,回避媽媽期盼的目光,呼吸變淺,變慢。
肩膀從打開狀態慢慢內扣,脊椎微微彎曲,
努力調整自己的笑容。
自己是雙職工家庭,爸爸是老家中學教師,媽媽是重點大學老師,同時還是國際裁判。
見自己有演戲天賦,牟足勁幫自己往這方面發展。
6歲被爸媽送去沈陽兒童晚報表演學習舞蹈。
拉傷很多次。
第二天繼續哭著去上課。
因年齡小,沒經驗,試鏡時常被忽視,父母需反復向劇組推薦。
片酬低得單集只有幾百也沒關系,只要有戲可以演。
終于在爸媽的努力下,8歲出演了首部電視劇《不能沒有娘》,飾演‘想弟’的角色。
去年,接到了一部兒童魔幻劇。
飾演《巴啦啦小魔仙》里的凌美琪。
是主角!
播出后,媽媽一個勁夸演得好,卻不允許自己上網看留。
其實偷偷看過。
qq空間被刷屏丑八怪。
百度貼吧里有長殘童星排行榜的惡意截圖。
自己早在鍵盤俠這個詞發明前,就學會了自我審查。
就連同學得知自己演魔仙,也天天在班里拿這事調侃。
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趙今麥都拒絕提及演員身份。
也是老媽的鼓勵,讓自己堅持下來。
老媽對自己的好,自己都懂。
可是。
真的很累。
越來越沒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
渴望獨立,經濟生活上不得不依賴爸媽。
事無巨細的管束。
有時候很想和老媽頂嘴,卻心疼老媽對自己的付出。
爸媽緊盯自己的學習成績,禁止一切娛樂活動。
自己連交朋友的時間都沒有。
家里有被沒收的游戲機,撕碎的課外書。
自從發現一次老媽會翻自己的日記后,自己就很少寫日記了。
晚上寫作業,老媽突然巡查自己房間的習慣,一直保留著。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私底下,老媽連笑,都不允許自己發自內心的笑了。
趙今麥放平的嘴角一點一點的彎起,呼吸變沉,抬起頭,視線上揚,露出一個在鏡頭前的職業性假笑:“媽,你是為我好,我懂。”
被迫懂事。
去年家族聚餐被要求表演才藝,自己嘴角發僵卻不敢停下,也是露出這樣的笑。
大家都很滿意。
“閨女乖,大伙都夸你懂事兒。”
胡琳見女兒露出正確的笑容。
滿意的同時,也心疼。
閨女一直很努力,很懂事。
就連她大學里的其他老師,還有家里的親戚,都拿閨女當成榜樣,教育自家小孩。
就是不知道為什么,這兩年和她說的話越來越少。
私底下也很少像小時候那樣,和她分享身邊發生的趣事。
“媽,我吃牛肉漢堡可以嗎。”
“只能吃一個,可樂就別喝了,j甜的,回頭再胖了,上鏡不好看。”
看著母女二人走向麥當勞店,江陽腦海里響起系統提示音:
在您的飼養下,楊超躍的英語詞匯量有所提高,您得到反饋,您的英語詞匯量+1
看來楊超躍在麥當勞里背單詞。
江陽沒急著進去,繼續用電話和唐書亮聊燦星后續發展事宜。
順帶想象了一下趙妗麥長大的樣子。
不是他好色,只是花開得正艷,要不去欣賞,倒顯得不解風情了。
母女倆推開麥當勞的m字玻璃拱門。
里邊是幾排金屬材質桌椅。
墻面led屏幕動態展示餐品。
里邊是開放式廚房,透明玻璃可以看見制作過程。
顧客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聲音嘈雜。
角落里的一個位置,倒是讓胡琳挪不開目光。
坐著一個扎著高束馬尾,身穿簡約淺色連衣裙的姑娘,氣質文靜,餐桌上擺放的不是快餐,而是一本攤開的英語教材。
一看就是好學生。
胡琳帶著趙今麥坐過去。
楊超躍沒有多看,禮貌性的挪了一下英語教材,讓出大部分空間。
胡琳坐下便說道:“閨女啊,等飯前兒嘎哈呢?背倆英語單詞兒唄!”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英語單詞本。
趙今麥剛想說,今天不是明明說好了,在魔都的哈哈少兒衛視錄制完今天的節目,就可以讓自己放松一天,不用學習嗎。
胡琳先開口:“媽這不都為你好嗎?今年多關鍵吶!眼瞅著要拍戲了,學習時間更少了,零碎時間也得用上啊!你瞅瞅對面這姑娘,那學習,肯定杠杠的!”
胡琳指了指對面坐著的楊超躍。
楊超躍聞,露出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繼續低頭看教材,握筆默寫單詞。
趙今麥對上胡琳熱切且期盼的目光,喉嚨哽住。
碎片化的自律,不是自己想要的。
真正的休息成了可恥的偷懶。
剛到嘴邊的話,咽下去。
伸向單詞本的手,懸停半秒,再緩緩接過,低下頭,避免與老媽有眼神接觸。
老媽總是這樣。
考進年級前十的獎勵,是一套黃岡密卷。
去年的生日禮物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限量禮盒。
老媽用‘為你好’,解釋拆開自己和筆友信件的行為。
順便登錄自己的社交賬號檢查聊天記錄。
以至于自己最終學會在qq空間建立一個僅自己可見的加密相冊,建造第一個秘密基地。
甚至養成了聽到腳步聲立刻切換電腦界面的肌肉記憶。
老媽一定是很愛自己的。
可是這種愛,加了精致的枷鎖。
從小到大,自己都是爸媽親戚朋友嘴里‘別人家的孩子’。
更像是爸媽最成功驕傲的作品。
也是自己最陌生的面具。
活成了爸媽理想的形狀。
“閨女,下月回沈陽期末考,功課不能落下,課本兒練習冊啥的,都摟全沒?”
“整妥了。”
“我瞅瞅。”
坐下沒一會兒,胡琳便翻看趙妗麥的書包。
查閱教材有沒有落下是一方面,順便看一看書包里有沒有收到學校男生的情書。
之前發現過一次。
是其他男生寫給閨女的。
她沒忍住脾氣,把閨女罵哭了,事后也很自責,偷偷抹眼淚。
每次發覺閨女有誤入歧途的苗頭,總是控制不住脾氣。
好在閨女的學習成績沒有受到影響,依舊名列前茅。
趙妗麥知道老媽是想翻找自己書包里有沒有什么隱私。
她沒有說什么。
隱私即原罪。
愛的名義成了全方位監控的通行證。
麻木了。
以至于會在日記本里,用鉛筆寫下字跡,方便擦除。
學會用空白保護自己,連記憶都不敢存檔。
“一會兒想上哪兒玩?媽領你去。”胡琳接著問道。
一聽見玩這個字。
趙妗麥瞳孔說教放大,眉心微微抬高,看向老媽。
可是發覺老媽的目光,在直勾勾盯著自己手上的單詞本后。
她忽然意識到什么。
抬高的眉心微蹙,笑容還沒來得及綻放,就收了回去,下頜后縮。
魔都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先前在網上特意查過。
外灘,自然博物館,海灣公園。
都很想去。
可是自己只要一說想去哪玩,老媽一定會給自己提各種要求,都是和學習有關的,玩也玩得很有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