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浪輕拍著碼頭,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張家新宅的堂屋里,燈火通明,卻氣氛沉靜。白日的喧囂和紛擾已然遠去,只剩下父子二人對坐桌前,桌上擺著一壺溫熱的散裝白酒,兩碟小菜——油炸花生米和涼拌海帶絲。
張改成老爺子抿了一口辛辣的燒酒,布滿皺紋的臉上泛著紅光,眼神卻有些復雜地望著對面的兒子。張西龍沒有喝酒,面前放的是一杯白開水,他安靜地坐著,等待著父親開口。他知道,父親今晚特意叫他留下,是有重要的話要說。
“二龍啊,”張改成終于開了口,聲音帶著老漁民特有的沙啞和滄桑,“這些日子,你這動靜…可是不小啊。”
張西龍笑了笑:“爹,就是瞎折騰,想著多條路子。”
“折騰?”張改成搖搖頭,目光掃過窗外,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那片已經初具規模的養殖區,“你這可不是瞎折騰。買大船,裝洋機器,現在又搞起養殖,還驚動了省里的專家…咱老張家祖祖輩輩在海里刨食,可從來沒想過,這海里的營生,還能這么干。”
他語氣里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感慨和一絲隱隱的擔憂。
“爹,時代不一樣了。”張西龍給父親斟滿酒,語氣平和卻堅定,“光靠一條小破船,看天吃飯,太懸了。咱現在有了‘海龍號’,有了點本錢,就得想著怎么走得更穩,更遠。捕撈是根本,但不能只靠捕撈。養殖要是搞成了,那就是旱澇保收的買賣,以后您和我娘也能更安心。”
“理是這么個理。”張改成點點頭,又抿了一口酒,眉頭微微皺起,“可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快了?屯里眼紅的人不少,孫老栓他們今天能來,明天保不齊還有別人。還有孫滿囤那幾個小子,我看他們看你的眼神都不對。咱老張家在屯里這么多年,講究的是個穩當,你這么沖在前面,爹是怕你…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啊。”
老爺子的擔憂,句句說在點子上。張西龍心中溫暖,知道父親是真心為他考慮。
“爹,您的擔心,我都明白。”張西龍坐直了身子,眼神清澈而坦誠,“但有些事,看到了機會,不去做,我心里過不去。咱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帶著鄉親們一起掙錢,怕啥眼紅?孫滿囤他們…只要他們不來陰的,我也懶得計較。要是真敢使壞,”
他頓了頓,眼神閃過一絲銳利,“您兒子我也不是泥捏的。經過上次荒島的事,我算是明白了,對這號人,就不能太軟和。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起來。”
提到荒島,張改成老爺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那是他心里一道過不去的坎。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嘆了口氣:“唉…爹老了。以后啊,這個家,這片海,都得靠你撐著了。你大哥…他性子軟,沒啥大主意,能把他自己那條船弄好,我就知足了。”
這話里,帶著一絲交托的意味。張西龍聽得心頭一沉,又涌起一股責任感。
“爹,您可不老,‘海龍號’還得您幫著掌眼呢。”他連忙道,“大哥那也挺好,踏踏實實的。咱們是一家人,勁兒往一處使,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張改成擺擺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有這個心,爹就放心了。爹不是攔著你,就是…就是總覺得,你這心氣,不像個普通漁民。爹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你們兄弟倆平平安安,把家傳下去。可現在看你…你這攤子越鋪越大,爹是怕…怕這擔子太重,把你壓垮了。”
“爹,”張西龍伸出手,握住父親粗糙如樹皮的大手,那手上滿是常年拉網握槳留下的老繭和傷痕,“擔子重不怕,只要咱家人齊心,就沒有過不去的坎。您和我娘,還有大哥嫂子,愛鳳和孩子,就是我的根。我折騰這些,不是為了顯擺,就是為了讓咱們這個根扎得更深,讓咱們老張家,真正在這山海屯立起來,讓婉清婉婷她們以后,能過上好日子,不用再像咱們一樣,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