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宅基地上,那根粗壯筆直、象征著房屋脊梁的主梁木,已經被紅布包裹了兩端,如同一位待嫁的新娘,披紅掛彩,只等吉時一到,便被眾人合力抬起,安放在那早已準備好的堅實墻垛之上。這是蓋房過程中最隆重、最具有儀式感的環節——上梁。
按照山海屯的老規矩,上梁這天,主家必須拿出最高的誠意,辦最豐盛的席面,酬謝前來幫忙的鄉親和匠人。酒,更是席面上不可或缺的“潤滑劑”和“興奮劑”。壯勞力們干完這最累的一樁活,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吆五喝六,劃拳行令,那才叫痛快,那才叫夠場面!
天還沒亮,王梅紅和林愛鳳就帶著幾個手腳利落的婦女在臨時搭建的灶棚里忙得團團轉。昨天張西龍獵回來的野豬、馬鹿、狍子肉,被分割成各種部位,大塊的繼續燉煮,準備做硬菜;精瘦的鹿肉、狍子肉則切成薄片,準備爆炒;豬下水清洗干凈,鹵煮得噴香;就連骨頭都沒浪費,砸開了熬成濃白的骨湯,用來涮菜下面條。各種香味混合在一起,霸道地籠罩著整個工地,勾得人肚里的饞蟲蠢蠢欲動。
男人們則忙著做最后的準備,檢查繩索、滑輪,清理梁木通道,臉上都帶著興奮和期待。上梁是技術活,也是力氣活,更是臉面活,主家席面辦得好不好,直接關系到大家干活的勁頭和日后對這家人的評價。
張西龍作為當家男主,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調度,查漏補缺。但他始終記得一件事——對妻子的承諾:滴酒不沾。
吉時將至,趙屯長和幾位老輩人也到了,作為儀式的見證和主持。壯勞力們各就各位,抓住系在梁木上的粗麻繩,號子頭已經清了清嗓子,準備喊出那粗獷有力、寓意吉祥的上梁號子。
“各位老少爺們!各位鄉親父老!”張西龍站上一塊高地,朗聲開口,聲音洪亮,壓過了現場的嘈雜,“今天俺老張家上梁,多謝大家伙兒來捧場幫忙!別的俺不多說,就一句:活兒,咱干得漂漂亮亮!酒肉,管夠管飽!大家伙兒甩開膀子干,放開肚皮吃!”
“好!”眾人齊聲歡呼,氣氛瞬間點燃!
“起梁嘍!”號子頭一聲大吼,粗獷的號子聲隨即響徹云霄:
“(嘿喲嗬嘿喲!)抬起那金龍盤玉柱哇!(嘿喲!)”
“(嘿喲嗬嘿喲!)穩穩當當放端正哇!(嘿喲!)”
“(嘿喲嗬嘿喲!)主家富貴萬年長哇!(嘿喲!)”
伴隨著整齊劃一、力量澎湃的號子聲,那根沉重的主梁木在眾人合力下,被緩緩拉起,平穩地升向空中,最終精準地落入墻垛的榫卯之中!
“好!”
“正!”
“大吉!”
現場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響,紅色的紙屑漫天飛舞,喜慶的氣氛達到了!
“開席!”張西龍大手一揮。
早已準備好的席面立刻流水般端了上來。一張張臨時拼湊的木板桌上,頃刻間擺滿了硬菜:海碗裝的紅燒野豬肉,油光锃亮,顫巍巍的肥肉看著就誘人;大盆的清燉馬鹿排,湯清肉爛,撒著翠綠的蔥花;爆炒狍子肉,肉質細膩,香氣撲鼻;鹵煮拼盤,心肝肚腸樣樣俱全;還有各式炒菜、涼拌菜…琳瑯滿目,堪比過年!
男人們圍著桌子坐下,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一個“異常”——酒呢?這么硬的菜,怎么能沒有酒?
“西龍!酒呢?這么好的菜,不喝兩盅哪行?”一個漢子大聲喊道。
“就是!趕緊上酒啊!今天可得好好跟你喝一頓!”眾人紛紛起哄。
張西龍笑著拱手:“各位叔伯大哥,對不住!酒,俺今天就不準備了。”
“啥?不準備酒?”眾人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上梁宴沒酒?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西龍,咋回事?是酒沒買到?俺家還有兩壇子散白,這就讓小子抱去!”一個老漢熱心道。
“不是不是,李叔,酒有,買了不少呢。”張西龍趕緊解釋,他指了指墻角那幾個還沒開封的酒壇子,“酒在那兒,大家伙兒隨便喝,管夠!但是俺…”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正在忙碌著給各桌添菜的林愛鳳,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俺答應過俺媳婦,以后滴酒不沾。男人說話得算數,所以今天,俺就以水代酒,敬各位鄉親了!大家吃好喝好,千萬別客氣!”
這話一出,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聲!
“啥?因為媳婦不讓喝?”
“哎呦喂!西龍,沒看出來啊,你這還是個大耳朵(怕老婆)?”
“哈哈哈!媳婦管得嚴啊!理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