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山海屯溫柔地包裹。
張家院里,酒足飯飽后的慵懶氣息尚未散盡,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紅燒肉的濃香和地瓜燒的辛辣。
碗筷早已收拾干凈,王梅紅帶著兩個吃飽喝足、開始打瞌睡的孫女回屋洗漱準備睡覺。
張改成叼著煙袋鍋,在院子里溜達著消食,臉上是久違的滿足和平靜。
大哥張西營一家也回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灶房里,林愛鳳正就著昏黃的煤油燈光,刷洗著最后一口大鐵鍋。
水流聲嘩嘩,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纖細的身影。
張西龍靠在灶房的門框上,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得滿滿的,又暖又脹。
下午在鎮上賣魚換回的那沓厚厚的毛票,此刻正沉甸甸地揣在他褲兜里,硌著他的大腿,卻讓他感到無比的踏實。
他摸了摸那沓錢,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灶房里空間不大,他一進去,原本就顯得逼仄的空間更添了幾分壓迫感。林愛鳳似乎察覺到他的靠近,刷鍋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后背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些許,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流露出恐懼和戒備。
煤油燈的光芒在她側臉上跳躍,勾勒出柔和的線條,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今天似乎也特意擦了點雪花膏,淡淡的香氣混合著灶間的煙火氣,形成一種奇特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咳,”張西龍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灶房里顯得有些突兀,“那啥…都收拾完了?”
“嗯,快了。”林愛鳳低聲應著,手下動作加快了些。
張西龍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水里而有些發紅的手指,心里微微一疼。他猶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決心,從褲兜里掏出那卷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錢幣。
報紙展開,露出里面一沓面額不一的毛票,最大的甚至有幾張一塊的“大團結”,厚厚的一卷,在煤油燈下散發著油墨和財富的氣息。
“給。”張西龍把這一卷錢直接塞到林愛鳳還濕漉漉的手里,動作有點莽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今天賣魚分的,我的那份,你收著。”
林愛鳳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沒接住。那厚實的觸感,那沉甸甸的分量,讓她瞬間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卷實實在在的鈔票,又猛地抬起頭看向張西龍,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么多錢?!他…他就這么全都給她了?不是像以前那樣藏著掖著,或者拿去買酒鬼混,而是…全部上交?
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猛地沖上她的心頭,有震驚,有茫然,有一絲不敢置信的驚喜,但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幾乎讓她手足無措的慌亂。她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燙手得很,下意識地就想推回去:“…這…這么多…我…我不能要…你…你自己拿著…”
她的聲音發顫,語無倫次。
“讓你拿著就拿著!”張西龍語氣強硬地打斷她,大手不由分說地合上她的手指,讓她緊緊攥住那卷錢,“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錢不給你管給誰管?以后我掙的,都歸你管!想買啥買啥,給婉清婉婷扯布做新衣裳,給你自己也買點好的!”
他的話語粗糙,卻帶著一種樸素的、斬釘截鐵的承諾和信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林愛鳳的心防上。
女主人…管錢…新衣裳…
這些詞對于多年來一直生活在拮據、恐懼和邊緣化的林愛鳳來說,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她看著丈夫那認真甚至有點兇巴巴的臉,感受著掌心那硌人的、實實在在的鈔票,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慌忙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攥緊了那卷錢,指節都泛了白。那粗糙的報紙邊緣硌著她的手心,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安心感。
張西龍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低垂的、泛紅的脖頸,心里也軟得一塌糊涂。他沒再說什么,只是伸出手,極其笨拙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白天哄女兒那樣:“好了,收拾完早點歇著吧。”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渾身輕松又有點不好意思,轉身快步走出了灶房,留下林愛鳳一個人對著那盞煤油燈和手里沉甸甸的未來,心潮澎湃。
這一夜,土炕似乎格外溫熱。
兩個小丫頭早已進入夢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黑暗中,張西龍和林愛鳳各自躺著,中間隔著一點距離,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和那不同尋常的安靜。
空氣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悄悄發酵,曖昧又緊張。
張西龍心里跟貓抓似的,既有不甘,又有點慫,可真沒臉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