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炸裂般的疼,像是有人拿著鈍口的鑿子,一下下地撬著他的天靈蓋。
關節更是酸澀難當,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伴隨著咯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常年漂泊在遠洋冰冷漁船上,被無休止的海風濕氣啃噬骨髓后留下的終身烙印。
張西龍,或者說,是老邁潦倒、一身病痛的那個張西龍,在一片混沌與刺骨的酸痛中,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線涌入,刺得他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卻發現手臂沉滯得不像自己的。
“呃……”一聲沙啞干澀的呻吟從他喉嚨里擠出來。
不對勁。
這感覺……太不對勁了。
遠洋漁船那狹窄、潮濕、永遠彌漫著魚腥和汗臭的艙鋪呢?
那個翻個身都費勁,每晚都在發動機的轟鳴和海浪的顛簸中勉強入睡的鬼地方呢?
還有同艙那些粗魯麻木、同樣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老漁工們的鼾聲和夢囈呢?
怎么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公雞打鳴,還有不知誰家土狗百無聊賴的吠叫,透著一股久遠而熟悉的鄉土氣息。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視線迅速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糊著舊報紙的頂棚,報紙已經泛黃,邊角卷曲,還有幾處漏雨留下的深色水漬。
一根粗獷的木梁橫亙在上方,掛著幾串干辣椒和蒜頭,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鼻子抽動了一下,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土腥味、柴火味,還有……一股子記憶深處,屬于家的,雖然清貧卻無比溫暖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
動作快得甚至讓他那早已銹蝕的關節發出了“嘎巴”一聲脆響,但預想中的劇痛并未傳來,只是有些輕微的酸脹。
他驚疑不定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不是他那雙布滿老繭、疤痕累累、指關節因風濕而嚴重變形、被冰冷海水泡得常年紅腫開裂的手!
這雙手,雖然也算不上細嫩,甚至還有些粗糙,指甲縫里帶著點沒洗凈的泥垢,但手掌寬厚,指節有力,皮膚下奔流著的是年輕人特有的、蓬勃的血氣。
這是一雙屬于青壯年男子的手!
他難以置信地撫摸自己的臉。
觸感溫熱,皮膚緊實,沒有那些深刻如刀刻的皺紋,沒有常年被海風鞭撻出的粗糙質感,更沒有那總是刮不干凈的花白胡茬。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一樣,赤著腳跳下了炕。
土炕!
是了,這是東北老家那盤燒得熱烘烘的土炕!
腳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冰涼的感覺透過腳心直竄上來,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環顧四周。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得近乎寒酸。
一個掉了漆的木頭柜子,一面邊角模糊的水銀鏡子,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年有余”年畫,娃娃懷里抱著的鯉魚紅得有些刺眼。
炕梢堆著兩床打著補丁的被褥,花色老舊,卻洗得干凈。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顫,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這是……這是他年輕時候的家!
是他還沒徹底毀掉的那個家!
“吱呀——”一聲,里屋的門被推開了條小縫,兩顆小腦袋怯生生地探了進來。
是兩個瘦瘦小小的女娃子,一個約莫四五歲,一個兩三歲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小臉黃巴巴的,正用那種受驚小兔子般的眼神,惶恐不安地偷瞄著他。
是招娣和來娣!
他的兩個女兒!
他虧欠了一生,最終連書都沒能讓她們讀完的苦命女兒!
巨大的、難以喻的狂喜和心酸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下意識地就想上前,想去抱抱她們,想對她們說點什么。
可他剛一動彈,甚至還沒露出一個笑容,那兩個小丫頭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縮回頭去。
他清晰地聽到外面傳來帶著哭腔的、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
“姐……爸、爸醒了……咋辦……”
“姐……爸、爸醒了……咋辦……”
“噓……別出聲……快跑……去奶奶屋……”
緊接著是一陣細碎慌亂、跌跌撞撞跑遠的腳步聲。
張西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彎下了腰。
是了……是了……這個時候的他,在女兒眼里,不是父親,而是噩夢。
是那個喝醉了酒就會撒瘋,稍有不順心就非打即罵,嚇得她們夜里都不敢大聲哭的惡魔。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上輩子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涌地沖擊著他的腦海。
嬌美溫順的媳婦林愛鳳,那個城里來的、有文化又漂亮的知青,嫁給他這渾人后沒享過一天福,任勞任怨,卻在上山挖野菜時,遇到了剛結束冬眠餓瘋了的熊瞎子……慘死山林,連個全尸都沒落下……
得知噩耗后,爹娘一夜白頭,哭得死去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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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呢?
他當時在干嘛?
他好像正跟屯東頭的二狗子、三驢蛋他們幾個狐朋狗友,就著半斤豬頭肉喝得爛醉如泥,被人找回來時,還嚷嚷著嫌吵了他酒興……
之后的日子,他依舊渾渾噩噩,家不像家。
老實巴交的老爹,為了幫他養活兩個沒了娘的孩子,拖著年邁病弱的身體,硬是跟著大哥的船出了海,結果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浪……船翻了,老爹再也沒能回來……
老娘承受不住連番打擊,眼睛哭瞎了……大哥紅著眼眶,把他堵在墻角,結結實實一頓暴揍,邊打邊哭,罵他不是人,是chusheng!
是爹娘和這個家的禍害!
那頓打,終于把他打醒了幾分。
他嘗試著去做工,去扛包,去挖沙,可他一沒手藝二沒力氣(早就被酒色掏空了),三還好吃懶做慣了,掙的那點錢,根本養不活嗷嗷待哺的女兒和瞎眼的老娘。
眼看著招娣和來娣到了年紀卻只能眼巴巴看著別家孩子背著書包去上學,最終雙雙輟學……他那顆早已麻木的心,才第一次體會到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和悔。
最終,他別無選擇,跟著一個遠洋船隊走了。
這一走,就是大半輩子。
海上的苦,難以形容。
風濕、勞損、孤獨、危險……陪伴他的只有無邊的海水和沉重的負罪感。
他掙的錢,大部分寄回了家,支撐著那個殘破的家。
他再沒續娶,不是不想,是沒臉,也沒那個心思。
晚年拖著一身病痛回到屯里,還得靠兩個早已嫁人、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女兒接濟照顧……
沒奈何,只好又瞞著孩子們,去了一個私人的破舊漁船上繼續。。。。。。。
他是全屯子的反面教材,是教育孩子時必提的典型——“你再不好好學習不聽話,將來就跟老張家的二龍一樣,成個老溜子,臭狗屎!人嫌狗不待見!”
……
記憶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冰冷而尖銳的砂石,硌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
從那個病痛纏身、孤獨潦倒的晚年,回到了他還年輕,悲劇還沒有發生,或者說,即將發生的……關鍵時刻!
“一九八一年……四月……”他喃喃自語,猛地抬頭看向墻上那本撕得只剩薄薄幾頁的月份牌。
發黃的紙張上,那個鮮紅的數字,像是一滴血,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20!
四月二十號!
張西龍的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果然!
他記得!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
前世,就是今天,上午,大概……大概就是這個時候過后不久!
愛鳳她……她就是在今天上午,后山陽坡子那邊挖野菜,遇到了那頭剛出倉子、餓得眼睛發綠的黑瞎子!
“不!不行!絕對不行!”
巨大的恐懼和前所未有的急切感讓他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像一頭發狂的野牛,猛地沖向屋角,一把抄起那把靠在墻根、銹跡斑斑卻刃口磨得雪亮的柴刀!
他甚至顧不上穿鞋,也顧不上屋里聞聲探出頭來的、正用渾濁憂慮眼神看著他的老娘王梅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