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明顯愣了一下：“淑妃？那是女二號。”

“我知道。”林婉說，“但我覺得，淑妃可能更適合我。”

鄭曉瞇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女孩。淑妃在劇里是個很特別的存在——囂張跋扈，敢愛敢恨，是皇帝早期最寵愛的妃子。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反派，她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在后宮的斗爭中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最后雖然失敗，但敗得壯烈。

這個角色很難演，演好了出彩，演砸了招罵。很多女演員都想要孝賢皇后這種“正面”角色，敢主動要淑妃的，很少。

“為什么？”鄭曉問。

林婉想了想：“淑妃更真實。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于去爭。她的囂張不是無知，是底氣。她的跋扈不是殘忍，是自我保護。而且——”她頓了頓，“她最后那場戲，在冷宮里對著鏡子卸妝，說‘這一生，我不后悔’。那-->>種力量感，很打動我。”

鄭曉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你試一段戲。”他終于說，“就試淑妃第一次見孝賢皇后那場——她要給新來的皇后一個下馬威。”

劇本很快找來了。林婉看了五分鐘，合上劇本。

“我可以了。”

沒有妝發，沒有戲服，她穿著自己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中央。但當她抬起頭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下巴微抬，眼神凌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她緩步向前，仿佛真的走在深宮長長的回廊里，周圍都是屏息低頭的宮人。

然后她停下，對著想象中的皇后，輕輕一笑。

那笑容很美，但美得刺眼。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俯視，是寵妃對皇后的挑釁。

“皇后娘娘萬福金安。”她的聲音清亮，但每個字都帶著刺，“這后宮的日子，娘娘可還習慣？若不習慣……也得習慣。畢竟，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最后那句“還長著呢”，她說得很慢，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表演結束，林婉恢復常態。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鄭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淑妃是你的了。”

回程的車上，林婉給工作室的群發了消息：「《深宮計》，女二號，淑妃。簽吧。」

小月：「清宮妝！我可以學新的造型了！」

林婉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消息，笑了笑，收起手機。

橫店的夏天，像一個巨大的、悶熱的蒸籠。紅墻黃瓦的仿清宮建筑群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光，空氣中彌漫著木材、涂料和汗水混合的奇特氣味。《深宮計》劇組進駐的拍攝區域，儼然已是一個自成一體的小小王國。

林婉的配置在劇組里顯得極其精簡。除了公司為她長期合作、特意為清宮戲進修過的化妝師小月，助理就只有李萌一人。李萌這個暑假沒回家，自告奮勇跟組，既能幫忙，也能近距離觀察劇組運作，用她的話說，“比任何暑期實踐都管用”。

第一天進組，造型就花了近四個小時。小月手法嫻熟地將林婉的真發與發片結合，梳成華麗而沉重的“小兩把頭”，點綴上點翠簪、珠花、流蘇步搖。妝容是典型的清宮嬪妃妝，膚色勻凈白皙，眉形細長入鬢，唇妝是嬌小的“櫻桃口”。戲服是一套妃位的常服，杏子黃的緞面上繡著精美的蝶戀花紋樣，衣襟袖口鑲著精致的織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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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婉踩著花盆底鞋，在李萌小心翼翼的攙扶下走出化妝間時，周圍忙碌的工作人員都不由自主地靜了一瞬。那不是簡單的“像”，而是一種氣質的注入。她下頜微抬，眼神流轉間帶著一種被嬌寵浸透了的、明亮又略帶鋒芒的光彩，步態在花盆底的約束下，反而走出了一種獨有的、搖曳生姿的韻味。淑妃的驕縱與風情，尚未開口，已有了五分。

導演鄭曉正在監視器后跟攝影指導溝通，回頭看見她，仔細打量了幾眼，點了點頭：“狀態抓得對。先去a組3號殿候場，拍你和太后請安的那場戲。”

3號殿內，布景已然完備，雕梁畫棟，簾幕低垂，香爐里裊裊飄著模擬的香煙。殿中上首，飾演太后的趙英老師早已端坐。她穿著一身石青色緙絲壽字紋常服，頭戴鑲嵌東珠的鈿子，面容威嚴慈和，目光深邃，已然是那位深宮至尊的模樣。

看到林婉進來，趙英嚴肅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極其親切的笑容，那笑容瞬間沖淡了太后的威儀，變回了林婉熟悉的、在《青芒》片場溫柔照顧她的“趙媽媽”。

“婉婉來啦！”趙英招招手，等她走近，拉著她的手上下看，低聲笑道，“這裝扮，真俊！像個真正受寵的妃子。”

“趙老師好。”林婉也笑了，卸下了剛才端著的淑妃架子，露出晚輩的恭敬和親近，“又能在您這兒偷師了。”

“你這孩子，還偷師呢，《青芒》里我就知道你不一般。”趙英拍拍她的手，隨即眼神微微一收，聲音壓得更低，“待會兒開機，我可就是‘不喜歡’你的太后了。”

“我明白，趙老師。”

短暫寒暄后，兩人迅速進入準備狀態。場記打板：“《深宮計》第二場一鏡一次，action！”

殿內氣氛陡然一變。

林婉（淑妃）扶著宮女的手，裊裊婷婷步入殿內，至御座前，規規矩矩地行下禮去：“臣妾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萬福金安。”聲音清脆，禮數周全，但微微上揚的尾音和行禮時那不易察覺的、挺直的背脊，透著一股不愿完全伏低的勁兒。

趙英（太后）端坐著，目光緩緩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靜如古井，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她沒有立刻叫起，停頓了兩秒，才緩緩道：“起來吧。”

“謝太后。”林婉起身，垂首而立，姿態恭敬，但眼睫微顫，泄露了一絲被刻意晾曬的不滿。

“皇帝近日，常去你宮里？”太后的聲音不高，帶著家常般的詢問，但每個字都像經過了深思熟慮。

林婉抬起眼，看向太后，眼神明亮，甚至帶著一點被提及寵愛時的、不自覺的嬌羞與得意：“回太后，皇上是常來，說臣妾宮里自在。”她答得坦然，甚至有點天真，仿佛完全沒聽出太后話里的深意。

太后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意未達眼底：“皇帝喜歡，是你的福氣。只是這后宮，講究的是雨露均沾，和睦為上。你年紀輕，得寵是好事，也要懂得分寸，時時記得勸誡皇上，以龍體、以朝政為重。”

這番話，敲打的意味已經十分明顯。

林婉臉上的嬌羞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教訓后的、隱忍的倔強。她抿了抿唇，再次垂下頭，聲音低了些，但清晰不減：“臣妾……謹遵太后教誨。”那“謹遵”二字，說得有些吃力，仿佛咽下了一顆略帶酸澀的果子。

“嗯，下去吧。”太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茶盞，仿佛剛才只是一次最尋常不過的訓導。

“臣妾告退。”林婉行禮，轉身退出。轉身的剎那，她臉上強裝的恭順褪去，眼底閃過一抹清晰的委屈與不服，但很快又被她用力壓下，只剩下挺直的背影和略顯匆促、卻依舊保持著花盆底節奏的步伐。

“卡！”鄭導的聲音響起。

監視器后的鄭曉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這場戲并不激烈，全是語和神態的細微交鋒。林婉把淑妃那種“唯一真愛皇帝”的心態演得極其到位——她的驕縱源于被愛，她的不馴源于單純，她對太后的畏懼里摻雜著對“愛”可能被干涉的委屈和不解。而趙英的太后，威嚴中透著對后宮平衡的考量，對皇帝偏寵的隱隱擔憂，以及對淑妃這種“不懂事”的妃子那種居高臨下的、略帶厭煩的規訓。兩人的表演層次豐富，張力十足，卻又完全在情境之中。

“很好！一條過！”鄭曉難得地高聲肯定，“兩位老師情緒給得非常準確，特別是林婉，淑妃那種‘因愛生驕’的感覺抓得很準。保持住！”

接下來的幾天拍攝，林婉的狀態越來越穩。無論是獨自在宮中漫步時那種被愛意充盈的明媚，還是在皇帝面前嬌憨靈動、眼波流轉的深情，抑或是與其他妃嬪暗含機鋒的對話中，那種毫不掩飾的、帶著天真殘忍的優越感，她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她不是將淑妃演成一個臉譜化的反派，而是演成了一個有血有肉、因愛而鮮活、也因愛而步步踏錯的女人。導演鄭曉多次在回放時點頭，私下跟制片說：“這丫頭，把淑妃演活了，這角色能成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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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后，卸下厚重的頭飾和戲服，林婉常常累得幾乎說不出話。李萌會及時遞上溫水和小風扇，小月則仔細幫她清潔皮膚。有時趙英老師也會過來，遞給她一盒自己帶來的潤喉糖，聊幾句戲，或者只是拍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滿是鼓勵。

《深宮計》的拍攝，在導演鄭曉近乎嚴苛的要求下，如同一架精密運轉的儀器。他對“真實”有著執念，所有服裝紋樣、首飾規制均考究史料，禮儀指導更是請了清史專家坐鎮，每日開工前，主要演員都要溫習一遍請安、行禮、行走坐臥的規矩。片場因此籠罩著一種莊重而緊繃的氛圍，卻也讓人更能沉浸于那段歷史時空。

淑妃得寵，劇中自然少不了展現其才藝取悅君王的橋段。一場宮中夜宴的重頭戲，便是淑妃獻舞。

這場舞，鄭導要求極高。他不要普通的宮燈舞或扇子舞，想要一段能體現淑妃“不同于滿蒙貴女、帶有漢家女子飄逸風韻”的獨舞，以此彰顯皇帝對她獨特的寵愛——因她而愿欣賞另一種美。服裝也特地設計，并非旗裝，而是一套改良的唐風漢服，水藍色廣袖留仙裙，裙擺和袖口繡著銀線暗紋的蝶戲海棠，外罩一層極薄的月白紗衣，行動間如云霧繚繞。

“林婉，這場舞很關鍵，要跳出‘驚艷’和‘真情’。”鄭導在排練時強調，“驚艷在形，真情在眼。你是跳給心上人看的，不只是表演。”

林婉接過舞蹈老師遞來的簡化版動作分解視頻，仔細看了兩遍。動作融合了古典舞的身韻和部分戲曲身段，強調腰肢的柔韌、袖袂的舒展以及回眸間的神態流轉。對于有扎實舞蹈功底的人來說，記熟動作并不難，難的是跳出那份神韻。

正式開拍那日，夜宴場景布置得美輪美奐。模擬的宮燈與燭火將大殿映照得恍如白晝，飾演皇帝、太后、眾妃嬪及王公大臣的演員皆著盛裝端坐。鏡頭主要對準大殿中央鋪著華麗地毯的表演區域。

林婉已裝扮妥當。長發挽成精致的飛天髻，點綴珠玉步搖，額間貼了花鈿。水藍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紗衣朦朦朧朧，當她靜立時，已有一種欲乘風歸去的仙氣。小月最后檢查了她的妝容和發飾，李萌在一旁緊張地握著水杯和毛巾。

“《深宮計》第xx場，夜宴獻舞，一鏡一次，action！”

絲竹聲起，清越悠揚。林婉垂眸，靜立數秒，仿佛在聆聽樂音，又仿佛在積聚勇氣。隨后，她緩緩抬起手臂，廣袖如流水般瀉下，腳步輕盈一滑，整個人便融入了旋律之中。

她沒有刻意追求技術上的高難，而是將每一處抬手、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回眸都注入了情感。腰肢輕折時，是少女的柔媚；袖袂飛揚時，是歡悅的舒展；尤其是當她目光流轉，似有似無地投向皇帝座席方向時，那眼中閃爍的星光，分明是沉浸在愛戀中、只想將最美一面獻給心上人的赤誠與甜蜜。舞蹈中有纏綿的依戀，也有靈動的俏皮，水藍的身影在大殿中央旋轉、騰挪，紗衣飄拂，恍若月下仙子臨凡，又似碧波清荷搖曳。

整個拍攝現場，不知不覺安靜下來。原本還有些細微嘈雜的儀器聲、工作人員的低聲交流，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片水藍色的光影所吸引。飾演皇帝的中年演員眼中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艷與沉迷，其他妃嬪演員的表情里，也真實地流露出了嫉妒、羨慕或贊嘆。

監視器后，鄭曉屏住了呼吸。鏡頭里的林婉，不僅舞姿優美，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抓住了淑妃此刻的心境——不是職業舞姬的取悅，而是一個被愛著的女子，最真摯、最動人的情感流露。那份美，鮮活而具體，幾乎要沖破屏幕。

舞蹈進入尾聲，一個舒緩的收勢，林婉伏地，衣袖鋪展如花瓣，緩緩抬頭，眸光如水，盈盈望向君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甜、極依賴的笑意。

音樂余韻裊裊。

鄭曉盯著畫面，足足過了好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回味：“卡！”

這一聲“卡”仿佛打破了魔法，現場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由衷的贊嘆和掌聲。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甚至忍不住小聲驚呼：“太美了！”“絕了！”

鄭曉快步走到林婉面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和贊賞：“好！非常好！林婉，你真是……深藏不露啊！這段舞，情緒、節奏、美感，全都對了！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林婉在小月的攙扶下站起身，微微有些氣喘，臉頰因運動泛著紅暈，聞笑了笑，接過李萌遞來的水抿了一口，才說：“謝謝導演。我小時候學過很多年舞蹈，基本功還在，加上舞蹈老師指導得好，才能這么快上手。”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誰都知道，那份瞬間抓住角色神韻并完美呈現的能力，絕非僅靠“基本功”就能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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