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流光從容擱下酒盞,聲若玉磬:“且扶陸庶人往偏殿更衣,著太醫好生診治。”語調和緩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儀。
宮人方欲攙扶,卻見陸梔妤猛然掙脫,踉蹌跪地悲泣:“臣女自知罪愆難贖,不敢求恕!可這羹湯為何獨獨潑向罪臣?莫非……莫非是嫌臣女礙眼,連年節宴飲都容不得茍活?”雖未明指,那含沙射影的哭訴卻似無形利箭直指鳳座。
滿殿霎時鴉雀無聲,無數道目光在帝后與罪妃間逡巡,暗涌著揣測與窺探。
蕭長恂面沉似水。
他豈看不出這拙劣伎倆,然歲宴生變終歸損及天家顏面。
銳目掃過戰栗宮女,又掠過神色淡靜的謝流光,最終定格在淚痕斑駁的陸梔妤身上,胸中陡生戾氣。
“狂悖!”天子怒音若寒冰擊玉,“宮闈重地,豈容爾信口雌黃!”
“陛下明鑒!”陸梔妤似孤注一擲,仰起淚臉凄聲道,“自臣女禁足,宮中流如蛆附骨,皆道臣女開罪貴人方遭此劫!今日‘意外’實令臣女膽裂魂飛,求陛下給條生路!”字字句句皆將“恃強凌弱”的罪名扣向中宮。
謝流光靜觀其狀,心底冷笑。
那篾銀絲炭果真暖出了蛇蝎心腸,竟妄想借此宴席反噬。
正當蕭長恂欲厲聲呵斥時,卻覺手背一涼。
謝流光輕按龍袖,微搖螓首。隨即起身步下玉階,裙裾曳地無聲。
她立于陸梔妤身前,垂眸審視這狼狽罪妃。那洞徹心肝的目光竟逼得啜泣聲漸弱。
“陸庶人既宮中流,”清越聲線蕩徹殿宇,“且說說是何人所傳?何時所聞?可有憑證?”
陸梔妤語塞:“是……宮人私語,偶然得聞……”
“偶然?”謝流光唇畔浮起淡嘲,“西苑禁地,守備森嚴,爾竟能‘偶然’聽聞流?莫非看守俱是形同虛設?還是你暗通消息?”
陸梔妤霎時面若金紙。
謝流光轉向御座,朗聲道:“陸氏獲罪緣由,卷宗俱在。若本宮存心不容,何須待至今日宴眾目睽睽行此拙計?徒惹笑耳。”轉而對高德勝令道:“將這失職宮人帶下細審,看是無心之失,還是受人指使構陷中宮!”
待宮婢被拖下,她方冷睨戰栗的陸梔妤:“陸氏禁足期間非但不思悔改,反散布流污蔑本宮,更借宴驚圣,其心當誅!西苑清修既難化頑石,便移居北苑靜心園永世思過!”
北苑靜心園乃毗鄰冷宮之所,入此門者皆白骨方出。
陸梔妤頹然癱倒,目色死寂。
蕭長恂凝視謝流光步步為營的反擊,看她輕描淡寫化解困局,反將構陷者推入萬劫不復,心下既嘆其智謀,又生縷被算計的不豫——她分明早有防備。
“準。”帝王金口玉出二字。
絲竹再起時,滿座朱紫窺向鳳座的目光皆添三分敬畏。
謝流光執盞歸座,玉指沁涼。她知曉,經此一事,蕭長恂待她終究是欣賞與忌憚交織。
而這正是她要的。她要他明白,謝流光非是倚仗君恩的莬絲花,而是可與之對弈的勁敵。
夜色沉酣,宴散人歸。
謝流光扶著微醺的天子返回乾清宮。
寢殿內燭影參差。蕭長恂倚在龍榻忽問:“流光,今日種種,早在你算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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