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意外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他看似平靜的心湖,激起的不僅是后怕,更有身為帝王本能的多疑。
“查清楚了?”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內侍太監總管高德勝躬身立于他身后不遠處,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稟:“回陛下,奴才已嚴審了今日所有近身伺候太子的宮人。乳母張氏、貼身太監小祿子,以及當時在御花園內的四名宮女,口供基本一致。都說……都說太子是在追逐一只罕見的碧眼貍貓時,一時興起爬上了假山。張氏轉身去取點心的功夫,就……就出了事。”
“碧眼貍貓?”蕭長恂緩緩轉過身,眼神銳利如鷹,“宮中何時有了這等稀罕物?”
高德勝頭垂得更低:“奴才也覺蹊蹺,已派人去查,尚未尋到那貍貓的蹤跡。御花園草木繁盛,許是……許是偶然從宮外跑進來的野貓也未可知。”
“偶然?”蕭長恂冷哼一聲,這聲冷哼讓殿內所有侍立的宮人皆是一顫。“太子身邊跟著那么多人,竟能讓一只‘偶然’出現的野貓,引得太子爬上假山,又‘偶然’地摔下來?高德勝,你這內侍省總管,當得是越發稱職了。”
高德勝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奴才失職!奴才該死!求陛下恕罪!”
謝流光輕輕放下兒子的手,為他掖好被角,這才緩緩起身。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鳳眸中的淚光已然褪去,只剩下沉靜的、近乎冰冷的清明。
“陛下,”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高總管或許有失察之責,但眼下追究失職尚在其次。臣妾以為,當務之急,是弄清兩個疑點。”
蕭長恂看向她,示意她說下去。
“其一,便是那只來歷不明的碧眼貍貓。它出現得太過巧合,引曦兒上假山,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真的是巧合嗎?”謝流光走到殿中,目光掃過跪地的高德勝,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其二,曦兒雖年幼活潑,但自幼被教導宮規,假山陡峭,他平日雖好奇,卻并非不知輕重。今日為何會如此執著地攀爬,直至失足?”
她頓了頓,迎上蕭長恂深邃的目光,緩緩道:“臣妾不信巧合。尤其是在這宮墻之內。”
她的話,字字句句都說到了蕭長恂的心坎上。他亦是如此想。只是由謝流光如此清晰冷靜地道出,更添了幾分分量。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為之?”蕭長恂眸色沉了下去,殺意一閃而逝。
“臣妾不敢妄斷。”謝流光微微垂眸,“只是覺得,此事蹊蹺之處甚多,需得徹查。不僅內侍省要查,或許……還需動用些別的力量。”她并未明,但蕭長恂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皇城司,那個直屬皇帝、專司偵緝查探的機構。
蕭長恂沉默片刻,對高德勝冷聲道:“聽見了?給朕查!尤其是那只貓,還有今日靠近御花園的生面孔。皇城司那邊,朕自有安排。”
“是!老奴遵旨!”高德勝如蒙大赦。
“至于那些失職的奴才……”蕭長恂眼底寒光一閃。
“陛下,”謝流光適時開口,聲音帶著倦意,“張氏喂養曦兒多年,一向盡心。小祿子他們也是自幼伺候。念在曦兒需要熟面孔安撫,能否饒他們一命?革半年俸祿,各打三十廷杖,以觀后效。若再出差錯,數罪并罰。”
她不是心軟。留下這些人,既為安撫受驚的兒子,也為放長線。若真有黑手,這些經手人就是線索。
蕭長恂看她一眼,有些意外,卻還是點頭:“依你。”
“謝陛下恩典!謝娘娘恩典!”高德勝慌忙退下。
殿內靜下來。蕭長恂走到床邊,撫過兒子緊蹙的眉頭,眼神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