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戴纓看向少女的同時,少女也回看向她,然后兩人同時別開眼,看向別處。
這少女正是再次出宮的金城公主,元初。
不過一會兒,福順端來一份小湯鍋,架到小爐上。
“客人,您的菜上齊了。”
元初點了點頭,看了身邊的宮婢一眼,宮婢會意,舉起一雙干凈的筷箸拈起鍋中的菜,嘗過后,確認沒有問題,元初才開始用飯。
這會兒店里只有戴纓,也沒有別的客人。
她想不明白,這個公主又跑到她店里來做什么,這次倒不像上次那樣刁難人,點了菜,坐在那里默默地吃著。
吃一會兒,往店門口看一眼,然后再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用飯,用罷飯后,讓伙計收了桌面,又要了一些小食并香茶。
元初舒舒服服地吃了一場,啜了幾口香茶,雙手捧著杯盞,悠哉地走到柜臺前,睨向柜臺里的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得直接,帶著略顯天真的倨傲。
戴纓站起身,走出柜臺同她并立,開口道:“貴人喚妾身纓娘便可。”
元初點了點頭,喚了一聲:“阿纓。”
這一聲叫戴纓身上一刺,她發現這少女怎么有點偏要跟人反著來的調性,沒事找茬似的。
就在她思忖間,元初又道:“你可知我的身份?”
戴纓緘默不語。
元初“嗯”了一聲:“這便是知道了。”接著又問,“你是陸銘章的妻?”
戴纓挺了挺胸,下巴微抬:“是。”
這一回,元初搖了搖頭:“不,陸銘章沒有娶妻,你不是。”
“你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
元初側倚著柜臺,歪著頭,戴纓以為她會說,“這并非秘事”,“讓人探聽而得”又或是其他種種,然而,她卻給了一個不一樣的回答。
“我父皇說的。”
“你父皇?”
戴纓有些意外,卻又不那么意外,她想的是,羅扶帝視陸銘章為眼中釘,從而摸清他的底細,而元初作為羅扶帝的長女,知道這些事并不奇怪。
誰知元初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茶,說道:“知道我父皇為了殺他,用過多少計策么?”她彎了彎眉眼,眼中露出一絲狡黠,“這里面就有‘美人計’。”
戴纓微微瞇起眼。
元初撲哧一笑:“你這臉色變得可真快,剛才還傲得跟什么似的,這會兒臉冷成了鐵。”
戴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很奇怪,在那噩夢一般的從前,她和謝容走到一處,她心里是極其不愿的,但這個“不愿”并非因著其他,只是因為“妾室”的身份而已。
她有一個很清晰的認知,這個認知,在她到謝府之前,在她赴謝府的路上就有了。
不,甚至更早,也許在她知事后,在她知道自己會嫁給謝容的那一刻就有了這個認知。
那便是,即使她成了謝容的正頭娘子,這個男人的房中也不會獨她一人,他有通房,更會有侍妾,這一點毋庸置疑。
再后來,她跟了陸銘章,那個時候,她就想著兩樣事,一,侍候好陸老夫人和這位爺,二,盼著他早立妻位,只有他娶了妻,她這個妾才能孕育子嗣,她得有一個孩子傍身。
再加上陸銘章這人的脾性,縱使為妾,她以后的日子也不會太差,當時,她就是這么想的,除了最開始的不甘,很快就接受了事實,并學著去適應。
再后來,陸老夫人生辰,蘇小小入府,在她道出自己傾慕陸銘章時,她有些說不上來心里是什么滋味。
后來蘇小小死了,她更多的情緒是憤憤不平,因為帶入了自己,但當時她忽略掉這種憤憤不平之下,她在陸銘章面前的無所顧忌是因為他對她的包容。
不知從幾時起,她的心起了變化,有些蠻霸的想要獨占,她告訴自己是因為他們現在住的宅子小了,沒有太多的外人、外事摻雜其中,兩人過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她的心也小了……
“公主到我這小店不會就是為了看我鐵一樣的臉罷?”戴纓問道。
元初在戴纓臉上端詳片刻,好像對她的反應有些不滿,將雙手背在身后,把戴纓又是一番打量,最后朝一旁伸出手,攤開。
身后的宮婢從桌上的木匣取出一個卷軸,呈遞到元初手里。
元初接過卷軸后拿到戴纓面前晃了晃,故作神秘道:“知道這是什么?”
“什么?”
元初走到一張方桌前,將畫展開,然后向戴纓招手:“你來。”
戴纓上前,低眼去看,暖黃的畫紙上沒有山水,只有一人,一個穿著紫衣朝袍的男子,很傳神,赫然是陸銘章居于宰執高位時的模樣。
就在戴纓看畫中人像時,元初從旁觀察著戴纓的面色,一臉的期待,想從她臉上看到震驚、慍怒或是嫉妒。
然而戴纓看了又看,沒有半點惱氣,連剛才臉上的冷意都散了,最后笑了一聲:“畫得倒是像,將我家爺的風采描出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