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南山市的晨霧還未散盡,省委辦公大樓就已浸在一片靜謐的莊重之中。
沈青云站在大樓入口的臺階下,指尖捏著一份薄薄的卷宗,卻覺得重逾千斤。
卷宗里是法醫對張磊尸體的補充勘查報告,那兩道深淺不一的勒痕、通風管道里的袖扣照片,還有王浩新交代的那些證詞,每一頁都在印證他的判斷,張磊絕非自殺,而是被人精心滅口。
甚至于,這背后說不定有本地派的某些大人物介入。
昨天他在辦公室坐了大半宿,窗外的霓虹從璀璨漸至熄滅,又迎來第一縷微光,腦海里反復推演著案情的脈絡與破局之法。
林建國能在中紀委眼皮底下精準作案,還能讓潘正陽、李唯一瞬間統一口徑,足以說明本土派的勢力已滲透到龍山的執法體系,甚至可能延伸到省公安廳。
想要撕開這道口子,必須引入一股不受本地勢力裹挾的力量,而自己公安部的老部下田野,無疑是最佳人選。
田野是自己的老部下,這些年來深耕刑偵與經偵領域,破獲過數起跨區域貪腐案,行事果決、鐵面無私。
更重要的是,他與南關省本土勢力毫無牽扯,沒有后顧之憂。
只是調動一名公安部骨干來地方整頓公安廳,牽扯甚廣,必然會引發本土派的強烈反彈,必須得到劉方舒的全力支持。
畢竟之前劉方舒和自己原本都已經說好了讓田野過來擔任公安廳長,結果卻被中途叫停。
這一次,沈青云不想功虧一簣。
“省長,早上好。”
省委大院門口的保安認出他,恭敬地問好,沈青云微微頷首,腳步沉穩地走進省委大樓。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里映出他眼底的紅血絲,一夜未眠的疲憊清晰可見,但眼神卻銳利如鷹,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他抬手理了理藏青色西裝的領口,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卷宗邊緣,反復斟酌著向劉方舒匯報的措辭。
……………………
劉方舒的辦公室在頂樓,推門而入時,劉方舒的秘書正俯身整理桌上的文件,看到沈青云進來,愣了一下,隨即低聲道:“省長,劉書記剛到,正在里間洗漱。”
“無妨,我等他片刻。”
沈青云擺擺手,走到沙發邊坐下。
辦公室依舊是那副古樸大氣的模樣,正面墻上的山水畫在晨光中透著蒼勁,茶幾上擺著半杯尚溫的茶水,顯然劉方舒也早早就到了。
他將卷宗放在茶幾上,目光落在墻上的全省地圖上,龍山市的位置被紅筆輕輕圈出,像一顆扎在南關省心頭的刺。
“青云同志,怎么這么早過來?”
里間的門被推開,劉方舒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頭發梳理得整齊,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晨起的倦意,看到沈青云,他臉上露出一絲詫異,便開口問道:“是龍山那邊有新情況?”
沈青云站起身,語氣鄭重:“劉書記,打擾您了。確實是龍山的事,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復雜,我必須立刻向您匯報。”
劉方舒示意秘書先出去,等辦公室門關上,才抬手示意沈青云坐下,親自為他倒了杯熱水,開口問道:“坐吧,慢慢說。張磊的案子有眉目了?是不是查到了潘正陽、李唯一的證據?”
沈青云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卻沒心思喝,將卷宗推到劉方舒面前:“劉書記,張磊死了,初步勘查結果不是自殺,是他殺后被偽造了自殺現場。”
“什么?”
劉方舒的臉色瞬間一沉,拿起卷宗快速翻閱,原本溫和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
當看到勒痕照片和法醫的結論時,他猛地將卷宗拍在茶幾上,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怒火:“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在中紀委和省紀委的眼皮底下殺人滅口,還偽造現場,這是公然挑戰省委和紀檢機關的權威!”
沈青云點點頭,語氣凝重:“兇手是通過環宇公司的通風管道進入辦公室作案,現場留下了一枚刻有龍山重工標志的袖扣,龍山重工正是林建國兒子林曉峰的產業。另外,王浩在燕京那邊交代,李唯一之前就跟張磊說過要是出事,就自己扛著,保全家平安,現在看來,這句話根本就是暗示要滅口。”
劉方舒靠在沙發上,指尖捏著眉心,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我就知道這背后有人搞鬼,林建國這個老狐貍,經營南關省這么多年,果然藏得深。張磊一死,潘正陽、李唯一就把所有責任都推了出去,現在沒有直接證據,想要動他們,恐怕難了。”
他的意思很明顯,本土派如果這么做,確實對于他們來講,不是什么好消息。
畢竟說到底,官場有官場的規矩,哪怕是中紀委那邊,也不能沒有證據就調查一個干部。
“劉書記您說得對。”
沈青云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堅定的說道:“張磊是關鍵突破口,他一死,資金鏈條和利益網絡就斷了大半。而且我們查到,環宇公司的保安隊長承認,兇手偽裝成維修人員進入通風管道,卻能精準避開我們的外圍警力,說明公司內部有內應,甚至可能省公安廳、龍山市公安局里都有本土派的人。”
劉方舒的眼神愈發凝重,他自然明白沈青云的外之意。
本土派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執法系統,再依靠現有力量查案,只會處處受制,甚至可能再次出現“滅口”的極端情況。
“你覺得這件事該怎么收場?”
他看向沈青云,語氣中帶著試探,也帶著期許。
沈青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醞釀已久的想法:“劉書記,我認為現在最關鍵的是先整頓執法隊伍,切斷本土派的保護傘。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空了這么久,本土派一直想安插自己的人,這也是他們能肆無忌憚作案的原因之一。我提議,向公安部申請,把田野調過來主持省公安廳的工作。”
“田野?”
劉方舒皺了皺眉,看著沈青云說道:“還打算讓他來?”
“是的。”
沈青云連忙點頭,補充道:“田野同志能力突出,之前破獲過江浙地區的重大貪腐團伙案,不僅熟悉刑偵、經偵業務,更重要的是,他與南關省本土勢力毫無交集,不會被人情關系裹挾。讓他來整頓省公安廳,一方面能清除內部的蛀蟲,另一方面可以借助他的專業能力,重新梳理張磊案的線索,對本土派展開精準反擊。”
劉方舒沉默了,手指輕輕敲擊著茶幾,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不是沒想過整頓公安廳,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本土派推薦的人他信不過,省里提拔又容易被現有勢力同化,田野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
但調動公安部骨干跨區域任職,手續繁雜,而且必然會引發林建國等人的強烈反彈,甚至可能影響全省的穩定。
這才是劉方舒真正猶豫的地方。
沈青云看出了他的顧慮,繼續說道:“書記,我知道調動田野會有阻力。但現在情況緊急,張磊一死,本土派只會更加囂張,若不及時反擊,他們只會銷毀更多證據,到時候我們再想動手,就真的晚了。田野過來后,我會全力配合他的工作,協調省紀委與公安廳聯動,既保證案件核查順利,也確保社會穩定。”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而且,有中紀委工作組在,我們也有足夠的底氣應對本土派的反彈。調動田野,不僅是為了查張磊案,更是為了徹底肅清全省的執法環境,為后續鏟除本土派勢力打下基礎。”
劉方舒抬起頭,目光與沈青云交匯,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堅定與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