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連忙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人,氣氛壓抑而沉重。沈青云率先打破沉默,語氣中帶著不解與疑惑:“劉書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兩天我們明明談得好好的,您也同意從外地調人,認可了田野的人選,怎么突然變卦了?”
他是真的不明白,劉方舒明明跟自己已經商量好了,結果卻突然變卦,讓自己在常委會上如此的被動,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劉方舒走到沙發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輕輕摩挲著杯壁,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臉上褪去了常委會上的沉穩,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無奈。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只有窗外梧桐葉被風卷動的沙沙聲,以及墻上掛鐘滴答作響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沈青云的心尖上。
過了許久,劉方舒才緩緩抬眼,目光渾濁了幾分,語氣低沉地說道:“青云同志,對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沈青云眉頭擰得更緊,上前一步,在劉方舒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急切:“劉書記,我們前兩天明明已經達成共識,您也認可田野同志是最合適的人選,甚至主動提出要牽頭跟公安部協調。這才兩天時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是中央那邊有不同意見?還是公安部駁回了我們的提議?”
劉方舒輕輕搖了搖頭,將茶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劃過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是在梳理紛亂的思緒。
“中央那邊,我當天下午就把我們商議的想法和田野同志的資料報上去了,分管領導看了,也覺得這個思路可行,沒明確反對。問題,出在我們南關省內部。”
劉方舒緩緩說道。
“內部?”
沈青云心中一沉,隱約猜到了幾分不對勁,開口問道:“是本地干部有意見?”
“不止是有意見。”
劉方舒的語氣加重了幾分,臉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你也知道,南關省的本土干部根基深、盤根錯節,尤其是一些退下來的老干部,在省內還有不小的影響力。他們不知從哪得知了我們打算從外地調人擔任公安廳長的消息,連夜就聯名給中央寫了信,還托了關系找中央領導反映情況。”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他們的說法很刺耳,說中央這幾年屢次調整南關省的領導班子,頻繁從外地調干部過來,是對南關省本土干部的不信任,是否定他們這些年為南關省發展付出的努力。甚至還暗指,我們這樣做是要打壓本土干部,破壞南關省的政治生態。”
“荒謬!”
沈青云猛地攥緊拳頭,重重砸在沙發扶手上,語氣中滿是怒火與難以置信:“我們是為了南關省的大局,為了徹底整頓公安系統,清除趙中成案的余毒,怎么就成了打壓本土干部?這些老干部,簡直是胡攪蠻纏!”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鐵青中透著幾分寒意。
原本以為只是簡單的人事調整,沒想到背后竟牽扯出這么多彎彎繞繞。
他在南關省工作的時間不久,雖知道本土干部勢力不小,卻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敢直接聯名向中央施壓,甚至用“不信任”這樣的帽子綁架組織決策。
一股無力感夾雜著怒火,在他心中翻涌。
劉方舒看著沈青云激動的模樣,臉上滿是理解,卻也帶著一絲無奈。
“我比你更清楚這背后的門道。這些老干部,大多是從基層一步步走上來的,門生故吏遍布全省各地,尤其是在政法、公安系統,影響力根深蒂固。他們表面上是為本土干部發聲,實則是怕外來干部打破他們多年形成的利益格局,觸動他們的根基。”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中帶著疲憊:“中央那邊收到信后,專門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們兼顧各方情緒,穩定南關省的干部隊伍。現在正是我們省經濟復蘇、隊伍整頓的關鍵時期,不能因為一個公安廳長的人選,引發本土干部的集體抵觸,更不能讓中央覺得我們連省內的干部思想都統一不了。權衡之下,我只能選擇妥協,先順著他們的意思,從本地提拔人選。”
沈青云沉默了,靠在沙發上,臉色依舊難看。
他閉上了眼睛,腦海里快速閃過那些本土干部的面孔,尤其是剛才譚孝天提到的張磊。
與前任落馬廳長趙中成關系密切,背后必然有本土派的支持。如果真讓張磊上位,公安系統的整頓就會淪為一句空話,趙中成案背后的利益鏈條也難以徹底斬斷,后續的各項工作更是會舉步維艱。
“劉書記,您應該清楚,妥協解決不了問題。”
沈青云緩緩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緩緩說道:“這些本土派干部,你退一步,他們就會進一尺。今天我們在公安廳長的人選上妥協,明天他們就會在其他工作上給我們設置障礙,中央的政策到了基層,只會被層層打折扣、搞變通。”
劉方舒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地說道:“我當然清楚。你以為我愿意妥協嗎?但現在的情況,遠比我們想象的復雜。除了那些退下來的老干部,在職的一些本土派干部,也對省委的各項措施很不滿意。趙中成查處了一批人,他們擔心下一個輪到自己,暗中已經形成了一股勢力,互相勾結、互相包庇,就是想對抗省委的整頓,保住自己的利益。”
他看向沈青云,眼神中帶著一絲懇切:“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打破這種僵局。如果直接跟他們硬碰硬,強行調走他們的人,只會引起他們的警覺,甚至可能讓他們狗急跳墻,做出更極端的事情,到時候反而會影響全省的穩定,讓中央的政策在南關省徹底推行不下去。所以,只能先暫時委屈一下,順著他們的意思來,麻痹他們的警惕性。”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青云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每一次敲擊,都像是在權衡利弊。
他知道劉方舒說的是實話,當前的局勢,硬拼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但就這么眼睜睜看著本土派得寸進尺,他又實在不甘心。
許久之后,他抬眼看向劉方舒,臉上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堅定。
“劉書記,我明白您的顧慮,也理解您的無奈。本土派勢力龐大,確實不能急于一時。但如果就這樣一味順從他們的想法,任由他們把持關鍵崗位,那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只會越來越難開展,整頓干部隊伍、優化政治生態更是無從談起。”
沈青云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地說道:“您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暗中梳理本土派的勢力脈絡,摸清他們之間的利益糾葛,找到他們的軟肋。公安廳長的人選,既然暫時只能從本地提拔,那我們就先穩住局面,但絕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我會想辦法,既不激化矛盾,又能逐步瓦解他們的勢力,把公安系統的主動權重新掌握在我們手里。”
劉方舒看著沈青云堅定的眼神,心中泛起一絲欣慰。
他剛才還擔心沈青云年輕氣盛,一時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現在看來,沈青云不僅沉穩,而且有勇有謀,并沒有被眼前的困境打倒,這就叫做政治智慧。
他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信任:“好,我信你。我給你時間,也會暗中支持你。但你務必注意分寸,千萬不能打草驚蛇。本土派根基太深,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燒身。”
“您放心,我有分寸。”
沈青云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辦公室墻上懸掛的“求真務實”匾額,語氣堅定的說道:“我不會拿全省的工作冒險,也不會讓那些蛀蟲繼續危害南關省的發展。既然他們想對抗省委,那我就陪他們好好周旋一番。”
他的神情嚴肅,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
剛才的震驚與怒火,已經徹底轉化為冷靜的謀劃。
他清楚,接下來的路,注定不會好走,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但他無所畏懼,無論是為了南關省的大局,還是為了不辜負組織的信任,他都必須迎難而上,徹底打破本土派的壟斷,還南關省一個清朗的政治生態。
……………………
劉方舒也站起身,拍了拍沈青云的肩膀,語氣誠懇地說道:“青云同志,辛苦你了。這件事,我們倆**協力,一定能解決。有任何需要配合的地方,隨時跟我說,省委永遠是你堅強的后盾。”
“謝謝劉書記。”
沈青云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心中卻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他知道,現在每一步都必須謹慎,稍有差錯,就可能滿盤皆輸。
說完,沈青云便轉身向辦公室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沉穩,背影挺拔,沒有絲毫的狼狽與退縮。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道:“劉書記,我先回去了,有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好。”
劉方舒應了一聲,看著沈青云推開房門,緩緩走出辦公室。
直到房門被輕輕關上,他才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飲盡。
茶水早已涼透,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重而復雜。
他知道,這場博弈,不僅關乎一個公安廳長的人選,更關乎南關省未來的發展走向,容不得半點差錯。
沈青云走出劉方舒的辦公室,走廊里的光線明亮,卻照不進他心中的陰霾。
他臉色依舊嚴肅,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攥緊。
剛才劉方舒的話,還在他腦海里反復回響,那些本土派干部的囂張氣焰,讓他心中充滿了憤慨。
但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情緒,步伐平穩地向電梯口走去。
走廊里的工作人員看到他,紛紛恭敬地問好,他卻只是微微點頭,沒有多余的回應。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里,已經開始快速梳理本土派的核心人物、勢力范圍,尤其是公安系統內部的關系網。
張磊、譚孝天,還有那些退下來的老干部,一個個名字在他腦海里閃過,一條清晰的博弈思路,正在悄然形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