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層輕柔的紗，緩緩籠罩住省委家屬院。

三號別墅的庭院里，幾株臘梅褪去了白日的凜冽，在廊燈的暖光下泛著溫潤的淺黃，細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空氣里浮動著清冽又綿長的香氣。

沈青云坐在餐廳的紅木圓桌旁，面前擺著三菜一湯，都是阿姨按照他的口味做的家常小菜。清炒時蔬、紅燒肉、清蒸鱸魚，還有一碗溫熱的山藥排骨湯。

連日來的忙碌讓他胃口稍減，卻還是慢慢拿起筷子細品。

阿姨站在一旁，見他吃得不多，輕聲問道：“省長，是不是菜不合口？要不我再給您煮碗面條？”

“不用了張姨，挺好的。”

沈青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溫和：“就是有點累，吃不下太多。”

張姨跟著沈青云的時間也不短了，看著他從省委副書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深知他肩上的擔子。

她嘆了口氣，收拾起碗筷：“那您吃完歇會兒，我把廚房收拾好就不打擾您了。”

“辛苦你了。”

沈青云點點頭，起身走到客廳的沙發坐下。

客廳的燈光調得柔和，落地窗外是靜謐的庭院，遠處家屬院的巡邏車緩緩駛過，只留下輕微的引擎聲。

沈青云靠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腦海里最先冒出來的，便是給田野打電話的念頭。與劉方舒談妥人選方向后，他一直想找機會告知田野，只是白天被省政府的一堆事務纏住，直到此刻才有了空閑。

張阿姨收拾完廚房之后，很快便離開了三號院。

沈青云站起身走到茶幾旁，拿起手機，翻出田野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他微微頓了頓，田野如今在公安部刑偵五局任職，燕京的崗位體面、權責清晰，突然調來南關省做公安廳長，雖說是提拔重用，卻也要重新適應新環境，不知田野是否真的愿意。

但轉念一想，他了解田野，那是個重情重義又渴望干實事的人，南關省公安系統正需要這樣的新鮮血液，田野應該不會拒絕。

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三聲便被接通，聽筒里傳來田野那熟悉的聲音：“您好，我是田野。”“是我。”

沈青云的聲音沉穩溫和，帶著幾分熟悉的笑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即爆發出抑制不住的驚喜：“老領導，真的是您啊！”

田野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幾分，又連忙壓低，語氣里滿是親熱，對沈青云笑著說道：“您怎么這會兒給我打電話，有什么指示么？”

沈青云靠在沙發上，嘴角噙著笑，能想象出田野此刻拘謹又激動的模樣。

“沒什么指示，就是剛吃完飯，閑下來給你打個電話，問問你在燕京過得怎么樣。”

沈青云也沒有廢話，對田野問道。

田野連忙說道：“挺好的，挺好的。公安部這邊工作氛圍濃，同事們也都好相處，就是……”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悵然，這才對沈青云說道：“就是總覺得少點什么。還是懷念以前跟在老領導身邊干事的日子，踏實、痛快，不用顧慮那么多彎彎繞繞。”

這話倒是不假。田野能走到今天，全靠沈青云的賞識與提拔。當年沈青云在江北省做縣公安局中長的時候，田野還是縣公安局的一個小司機，因為跟著沈青云做事的時候踏實可靠，被沈青云看中，一步步提拔走到了今天。

后來沈青云調去湘南省，又借著一次干部交流的機會，把田野推薦到了那邊，為他鋪就了更廣闊的仕途。

田野心里清楚，自己的每一步進步，都離不開這位老領導的提攜，對沈青云始終抱著感恩之心。

沈青云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欣慰：“你能這么想，我很高興。在公安部多歷練歷練是好事，開闊眼界、積累經驗，對你以后的發展有好處。”

他話鋒一轉，語氣漸漸嚴肅了些，對田野緩緩說道：“不過，我今天給你打電話，確實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田野立刻收斂了情緒，語氣恭敬又鄭重：“老領導您說，我聽著。”

他不是那種忘本的人，既然沈青云有事情找自己，那肯定是重要的事情，當然不能怠慢。

“南關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空了兩個多月了。”

沈青云沒有兜圈子，直接對田野緩緩說道：“之前是我代管，現在我任了省長，精力跟不上，也不合適再管公安的事。今天我跟省委劉書記談過了，我們一致認為，這個位置需要一個作風硬、能力強、沒有本地利益牽絆的人來坐。”

聽到這幾句話，電話那頭的田野屏住了呼吸，心臟砰砰直跳，隱約猜到了沈青云的意思，卻不敢貿然揣測，只能屏息等待下文。

“我跟劉書記推薦了你。”

沈青云的聲音清晰地透過聽筒傳來，一字一句的那么清晰：“打算調你過來擔任省公安廳廳長，主持全省公安工作。你有沒有什么想法？”

“真的？”

田野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公安部刑偵五局雖然前途可期，但終究只是中層干部，而南關省公安廳廳長是正廳級實職，手握實權，更是老領導給予的莫大信任。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說道：“我沒問題！老領導，我完全服從組織安排，也服從您的安排！只要能回到您身邊干事，別說去南關省，就算去再偏遠的地方，我都愿意！”

聽到這話，沈青云心中熨帖不少。

他要的就是田野這份純粹的信任與執行力，南關省公安系統剛經歷過楚文武案的震蕩，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需要徹底厘清，田野這種“外來戶”，才能放開手腳整頓。

“好，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沈青云的語氣里帶著滿意，對田野說道：“這事還需要走程序，我和劉書記會跟公安部那邊協調，你這邊也做好準備，隨時待命。”

“是，我一定隨時準備著。”

田野的聲音依舊帶著激動，對沈青云說道：“老領導您放心，我到了南關省，一定恪盡職守，把公安系統的工作抓好，絕不辜負您和劉書記的信任。”

“嗯。”

沈青云點了點頭，又叮囑道：“你在公安部再待些日子，趁這段時間多梳理梳理刑偵、治安方面的先進經驗，到了南關省能用得上。另外，關于南關省公安系統的情況，我讓秘書給你發點資料，你先提前熟悉一下。”

“好嘞，謝謝老領導。”

田野連忙答應下來，又忍不住問道：“老領導，那大概多久能定下來？我這邊也好提前安排一下燕京的事。”

“快則一周，慢則半個月。”

沈青云思索著說道：“我和劉書記會盡快推進，你不用急，先安心做好手頭的工作。”

兩人又聊了幾句，從南關省公安隊伍的現狀，到楚文武案的后續整改，田野一一記下沈青云的叮囑，語氣里滿是恭敬。

直到掛了電話，沈青云還能感受到聽筒里殘留的、田野難以掩飾的喜悅。

他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稍稍落地，公安廳長的人選有了著落，后續的工作就能順利推進了。

……………………

接下來的兩天，沈青云全身心投入到省政府的工作中，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作為剛上任的代省長，他必須盡快熟悉各項工作，摸清省直機關和各地市的實際情況，建立起順暢的工作機制。

第一天上午，他在辦公室接見了省財政廳廳長王啟年。

王啟年帶著厚厚的財政收支報表趕來，臉上滿是愁容：“沈省長，您也知道，咱們省財政收支矛盾越來越突出，經濟下行壓力大，稅收增長乏力，可民生保障、重大項目建設這些都得花錢，基層‘三保’壓力不小啊。尤其是幾個欠發達地市，債務率已經超過警戒線了。”

沈青云接過報表，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數據，眉頭微微蹙起。

“債務問題必須高度重視，不能再盲目舉債了。”

他語氣嚴肅地說道：“你牽頭梳理一下全省的債務情況，區分良性債務和隱性債務，制定分類化解方案。同時，優化財政支出結構，壓縮非剛性支出，把錢用在刀刃上，民生保障不能減，重大產業項目要傾斜，低效支出要堅決砍掉。”

王啟年連忙點頭：“好的，省長，我回去就組織人手落實，盡快給您拿出方案。”

送走王啟年，沈青云又馬不停蹄地接見了省發改委主任劉偉。

兩人重點探討了固定資產投資和民間投資低迷的問題。劉偉無奈地說道：“省長，民間投資意愿不強，主要是營商環境還有短板，一些隱性壁壘沒破除，企業不敢投、不愿投。我們之前出臺了優化營商環境的政策，可落實到基層，還是存在‘中梗阻’的問題。”

“政策好不好，關鍵在落實。”

沈青云敲了敲桌面，直接說道：“你聯合省紀委、省政府督查室，成立專項督查組，下去暗訪，看看哪些地方在打折扣、搞變通。對那些不作為、慢作為的干部，要嚴肅問責。另外，盡快組織一次民營企業座談會，聽聽企業的真實訴求，靶向解決問題。”

他的執政風格，就是以強硬為主的，不管劉方舒過去是怎么做的，在他這里，沒有任何打折扣的余地。

劉偉聞只好點點頭，不敢再說什么。

一整天下來，沈青云接連接見了財政、發改、工信、民政等省直機關的主要負責人，從經濟運行到民生保障，從產業升級到風險防范，逐一梳理工作中的難點堵點，提出明確的工作要求。

每一次接見，他都聽得認真、問得細致，筆記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要點，神情始終專注而嚴肅。

秘書唐曉舟站在一旁，默默記錄著會議紀要和待辦事項，看著新省長雷厲風行的作風，心中暗自敬佩。

第二天，沈青云又安排了各地市市長的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