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辦公大樓的電梯平穩下行,金屬轎廂里映出沈青云挺拔卻緊繃的身影。
他剛從省紀委那棟莊嚴肅穆的小樓出來,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領口被汗水濡濕出半透明的痕跡,緊貼著脖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的提手。
那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牛皮包,邊角被常年摩挲得發亮,此刻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皮革的紋路,就像他此刻紛亂卻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思緒,每一道褶皺都藏著緊繃的力道。
電梯叮的一聲輕響,打破了轎廂內的沉寂。
到達指定樓層時,恰好與一位拿著文件的省委干部擦肩而過,對方恭敬打招呼:“沈書記,您回來了。”
沈青云頷首回應,笑容淺而疏離,目光卻在對方快速掠過他公文包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他心里了然,省委大院里沒有真正的秘密,他與李正民的會面,恐怕早已落在某些人的視線里。
走廊里鋪著深灰色的羊毛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只留下一片近乎凝滯的安靜。
中央空調的冷風均勻吹拂,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燥熱。
兩側辦公室的門大多虛掩著,偶爾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或是低沉的電話交談聲,都被厚重的實木門板過濾得模糊不清。
他沿著走廊緩步前行,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無形的暗流之上,腳下的綿軟里藏著硌人的砂礫。
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一股淡淡的龍井茶香撲面而來,早上秘書唐曉舟泡的茶還剩小半杯,茶葉浮在水面,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順著杯身緩緩滑落,在紅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沈青云反手帶上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一把鎖,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戶。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庭院,幾棵高大的香樟樹枝繁葉茂,翠綠的葉片在烈日下泛著油光,風一吹,便傳來沙沙的聲響,夾雜著聒噪的蟬鳴,此起彼伏,像無數根細針,刺得人耳膜發緊。遠處的辦公樓錯落有致,玻璃幕墻在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將天空切割成一塊塊亮白的碎片,顯得格外肅穆,又帶著幾分冰冷。
盛夏的風裹脅著熱浪鉆進衣領,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沈青云扯了扯襯衫領口,指尖觸到滾燙的皮膚,卻絲毫沒有驅散心頭的焦灼,反倒讓那股火氣更盛了幾分。
李正民的話還在耳邊回響,那低沉而凝重的語氣,仿佛還縈繞在辦公室的空氣里,帶著省紀委書記辦公室特有的、混合著油墨和舊紙張的味道。
“這里面的情況很復雜。”
李正民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桌面傳來,眼神里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復雜,有凝重,有猶豫,還有一絲沈青云從未見過的忌憚:“趙中成這個人,您剛到南關省任職,打交道不多,可能不太了解。這件事,一定要謹慎,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既然有舉報線索,證據也初步核實了,我們按程序立案調查就是了,為何要如此謹慎?”沈青云當時忍不住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解。
他在公安系統浸淫多年,深知紀委“有案必查、違紀必究”的原則,哪怕對方背景再深,也不該成為退縮的理由。
李正民卻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似乎也沒能讓他緊繃的神經放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趙中成不是一般人,他的關系網盤根錯節,省里很多部門都有他的人,政法系統自不必說,交通、住建、甚至部分區縣的黨政***,都是他的老部下或者黨校同學。紀委一旦動何佳敏,不出二十四小時,趙中成肯定會知道。到時候,調查恐怕會遇到很多阻力,甚至可能……”
李正民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里的深意,沈青云已經明白了。
………………
想到這里,沈青云從窗邊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后坐下。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是前任留下的,厚重沉穩,擦拭得一塵不染,桌面上整齊地擺放著幾份文件和一個青花瓷筆筒,筆筒里插著幾支鋼筆,筆帽锃亮,倒映出他嚴肅的神色。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太陽穴的脹痛卻絲毫未減。
這件事絕對不能小覷,何佳敏身為城南區區委書記,正處級干部,又是公安廳長的配偶,一旦真的涉及貪腐,且牽扯出利益輸送、權力尋租,影響必然惡劣,不僅會動搖群眾對政府的信任,還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牽扯出更多違紀違法的干部。
更重要的是,這背后會不會牽扯出更多的人和事?
趙中成是否知情?
甚至是否參與其中,利用公安廳長的職權為妻子的貪腐行為保駕護航?
一連串的疑問在沈青云腦海里盤旋,像一團亂麻,越纏越緊,讓他的臉色愈發嚴肅,眸底的沉郁幾乎要溢出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帶著龍井的清苦,卻沒能澆滅心頭的焦灼,反倒讓那股火氣沉淀下來,變成了更執拗的堅定。
調查是必須的,但如何調查,卻是個難題。趙中成耳目眾多,紀委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他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