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晨光,帶著灼人的溫度,早早地潑灑在南關省委大院的辦公樓上。
琉璃瓦的屋頂被曬得發亮,樓下的香樟樹,葉子蔫蔫地耷拉著,連蟬鳴都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慵懶,一聲聲嘶喊,像是要把這盛夏的燥熱喊得更烈些。
沈青云的副書記辦公室,在省委主樓的三層,朝南的窗戶敞著一條縫,卻沒多少風敢闖進來,只把熱浪一絲絲地卷進屋里。
空調機嗡嗡作響,送出的冷氣勉強壓下了暑氣,讓這間寬敞的辦公室,多了幾分清爽。
辦公室的布置簡潔而規整,深色的紅木辦公桌,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桌上擺著一疊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印著《南關省上半年社會治安狀況分析報告》幾個黑體字,旁邊還有一個青花瓷筆筒,里面插著幾支鋼筆,筆桿上的墨跡還未干透。靠墻的書柜里,塞滿了各類書籍和檔案,從黨史文獻到政法專著,再到經濟類書籍,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書脊上的燙金大字,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沈青云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手腕上的手表,表盤上的指針,正不緊不慢地走著。
他剛走進辦公室,便徑直走到辦公桌后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桿久經風雨卻依舊挺拔的標槍。
抬手揉了揉眉心,連日來的奔波和思慮,讓他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絲毫沒影響他眉宇間的沉穩。
他伸手拿起桌上最上面的那份社會治安報告,指尖輕輕劃過紙面,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報告里的一組組數據,像是一根根細針,扎得人心里發緊。
“上半年全省刑事案件立案數同比上升12%”
“涉黑涉惡案件高發,群眾舉報率居高不下”
“基層派出所警力不足,出警效率有待提高”
“部分地區存在警匪勾結現象,群眾安全感持續走低”
每一行字,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南關省政法工作的嚴峻形勢。
沈青云的手指在“涉黑涉惡”四個字上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他想起在漢東時,也曾面對過類似的局面,那些盤踞一方的黑惡勢力,那些充當保護傘的腐敗分子,最終都在他的鐵腕整治下,土崩瓦解。
可南關的情況,似乎比漢東更復雜,更棘手。
漢東的黑惡勢力,尚且還藏著掖著,可南關的這些,竟像是半公開的存在。
這背后,到底牽扯著多少利益鏈條?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頁一頁地翻看報告,目光專注而銳利,像是在尋找著什么突破口。
他的指尖,在一份關于“青山市城南片區涉黑團伙欺壓商戶”的子報告上停住,上面寫著該團伙多次強收保護費,毆打拒交商戶,可當地派出所卻以“經濟糾紛”為由,遲遲不予立案。看到這里,沈青云的眼神,越發冰冷。
………………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鳴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手中的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飛速閃過南關省青山市的地圖,城南片區、城西棚戶區……
那些被標注為“治安重災區”的地方,像是一個個燙手的山芋,擺在他的面前。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沈青云的思緒。
“進來。”
沈青云頭也沒抬,聲音平穩,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白襯衫,黑褲子,褲線筆直,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和恭敬,手里捧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文件夾的邊角,被磨得有些發白,正是沈青云的秘書,唐曉舟。
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沈書記,您早。”
沈青云這才抬起頭,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唐曉舟身上,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緩和了辦公室里的嚴肅氣氛:“曉舟啊,早上好,有事嗎?”
唐曉舟連忙點頭,雙手遞上手里的文件夾,聲音清脆,帶著幾分中年人特有的沉穩:“沈書記,這是今天的行程安排,我給您送過來了。您昨天吩咐過,讓我今天一早送來的。”
沈青云接過文件夾,指尖觸碰到微涼的文件夾封面,他翻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加粗的字上:“上午九點,參加省政法委全省政法系統工作會議,地點:省政法委大禮堂”。
唐曉舟站在一旁,看著沈青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沈書記,按照行程,今天上午九點,您要去參加省政法委組織的全省政法系統工作會議。地點就在省政法委的大禮堂。政法委那邊,昨天下午已經給辦公室打過三次電話,確認您的出席情況了。”
沈青云的目光在“全省政法系統工作會議”幾個字上停留了幾秒,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他就知道,自己剛到南關,政法系統的會議,是繞不開的第一關。
畢竟,整頓社會治安,打擊黑惡勢力,是他此行的核心任務之一。
這場會議,既是他與南關政法系統干部的第一次正式見面,也是他了解南關政法工作現狀的最佳窗口。
他合上文件夾,放在桌角,抬頭看向唐曉舟,語氣平靜地吩咐道:“知道了,你去通知林虎,讓他準備一下,十分鐘后,出發去省政法委。另外,把那份青山市城南片區的涉黑報告,給我帶上。”
“好的,沈書記。”
唐曉舟立刻應下,臉上的拘謹少了幾分,多了幾分干練。
他又想起什么,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沈書記,需要我跟政法委那邊打個招呼,說您快到了嗎?他們那邊,應該還在等著確認。”
沈青云擺擺手,語氣淡然:“不用了,按計劃來就行。我們準時到,就是最好的答復。”
“是。”
唐曉舟點點頭,又微微躬身,這才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
臨走前,還不忘輕輕帶上了門,生怕打擾了沈青云的思緒。
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飛速閃過昨天在省委見到的那些班子成員的面孔。
尤其是政法委書記譚孝天,那個身材魁梧、眼神犀利的男人,說起南關的社會治安時,語氣里的憤懣和無奈,不像是裝出來的。
還有那個副省長兼公安廳廳長趙中成,昨天只是匆匆一瞥,沒來得及細聊。
但沈青云記得,昨天在省委的歡迎會上,趙中成的話不多,臉上總是帶著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眼神深邃,讓人看不透深淺。
南關的政法系統,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那些黑惡勢力的背后,又站著誰?
沈青云的心里,畫滿了問號。
他知道,這場會議,注定不會平靜。
十分鐘很快就到了。
沈青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確保沒有一絲褶皺。
他走到書柜前,拿起那份城南片區的涉黑報告,塞進外套口袋里,這才邁步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緊閉著,偶爾有幾扇門開著,能聽到里面傳來的低聲交談聲,內容大抵是關于他這位新來的副書記的。
唐曉舟已經等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看到沈青云出來,連忙迎上前:“沈書記,林師傅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公文包我給您備好了,里面有您的水杯和會議記錄本。”
沈青云微微點頭,腳步沉穩地朝著電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