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明的辦公室在四樓東側,推門而入時,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
房間陳設簡潔卻不失厚重:左側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政策文件和黨史類書籍,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尊青銅鼎,鼎身刻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小字,右側的辦公桌寬大整潔,桌面上攤著一份《漢東日報》,頭版標題正是“光明紡織廠工人上訪事件”,旁邊放著一個白瓷茶杯,杯底還剩小半杯涼茶。
“坐吧,不用拘謹。”
沙瑞明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真皮沙發,然后拿起桌上的熱水壺,給沈青云倒了杯溫水,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常委會上人多,有些話不方便說,現在就我們倆,敞開了聊。”
沈青云接過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心里也暖了幾分。
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沙瑞明身上:“沙書記,您是擔心接下來還有變數?”
沙瑞明沒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涼茶,眉頭輕輕皺了皺,隨即又舒展開:“剛才文春林在會上追問你‘為什么不早點處置’,你應該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是真的關心光明紡織廠的工人,是想把責任都推到你身上,推到省政府這邊。”
沈青云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杯壁的溫熱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心里的涼意:“我清楚。從工人上訪到張春梅自殺,時機太巧了,剛好卡在山河煤礦案子的關鍵期,又緊跟著宣傳片的輿論風波,分明是有人故意布局,想打亂我們的節奏,甚至把我拉下馬。”
“不止是你。”
沙瑞明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如刀:“他們的目標是整個省委班子的公信力,是想借著這些事制造混亂,讓老百姓對政府失去信任,然后趁機攪亂漢東的改革大局。蕭文華、趙宏圖,還有他們背后的人,不會甘心就這么被查,接下來肯定還會有動作。”
提到“蕭文華”和“趙宏圖”,沈青云的腦海里瞬間閃過山河煤礦的礦難報告、宏圖實業的資金往來記錄,還有張春梅家那扇被膠帶封死的窗戶。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我已經讓謝東山加快調查張春梅的案子,重點查那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人和李建國的通話記錄,另外,唐國富那邊也在盯著王圣濤的審訊,只要能找到突破口,就能把他們的網撕開一個口子。”
沙瑞明點點頭,目光落在書架上的青銅鼎上,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找突破口是對的,但你一定要記住,小心駛得萬年船。他們既然敢這么明目張膽地動手,就肯定有后手,說不定已經在盯著你的一舉一動,甚至會捏造證據、散布謠,給你扣帽子。”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遞給沈青云,那是一份匿名舉報信的復印件,上面寫著“沈青云收受宏圖實業好處,為其參與光明紡織廠改制開綠燈”,字跡潦草,卻字字誅心。
“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紀檢組已經初步核實,純屬捏造,但也能看出,他們已經開始對你下手了。”
沙瑞明緩緩說道。
沈青云接過舉報信,指尖劃過那些扭曲的字跡,心里反而平靜了。
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么一天,只是沒想到對方來得這么快。
“謝謝您,沙書記,還特意跟我說這些。”
他把舉報信放在桌上,語氣里帶著感激:“您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想捏造證據,也得看看老百姓信不信。”
“光身正還不夠。”
沙瑞明的語氣加重了幾分,眼神里滿是關切:“你要學會保護自己,凡事多留個心眼,重要的證據要妥善保管,跟下面人對接工作時,盡量留下書面記錄,別給他們可乘之機。另外,也要注意身邊人的安全,江陽、謝東山,還有那些證人,都得安排好保護措施,別讓他們再有機可乘,像張春梅那樣……”
說到“張春梅”,沙瑞明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里閃過一絲痛惜。
沈青云也沉默了,他想起張春梅工裝照上的笑容,想起她那兩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我明白。”
他輕聲說道:“已經讓謝東山安排便衣民警保護證人,江陽那邊也叮囑過,重要文件都加密存檔,不會再出意外。”
沙瑞明看著沈青云,眼神里漸漸露出幾分贊許。
他知道沈青云是個有擔當、有能力的干部,從基層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投機取巧,而是實打實的政績和對老百姓的責任心。
“漢東需要你這樣的干部。”
沙瑞明的語氣緩和下來,嚴肅的說道:“改革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阻力,但只要我們守住初心,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沈青云點點頭,心里像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他知道,有沙瑞明的支持,有唐國富、謝東山這些人的配合,就算前方有再多風雨,他也能扛過去。
“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更不會讓漢東的老百姓失望。”
他站起身,目光堅定地看著沙瑞明:“張春梅的案子我會親自跟進,光明紡織廠工人的訴求也會盡快解決,山河煤礦的案子也絕不會不了了之,一定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沙瑞明也站起身,拍了拍沈青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十足的信任:“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去吧,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但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省委是你堅強的后盾。”
沈青云再次點頭,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沙瑞明正站在辦公桌旁,目光落在那尊青銅鼎上,身影在午后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挺拔。
走廊里的風依舊吹著,梧桐葉還在飄落,但沈青云的腳步卻比來時更堅定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