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國富離開沈青云辦公室的時候,五月的陽光正透過省委大院的香樟樹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青云站在窗前,看著那道深藍色的身影消失在辦公樓拐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沿的冰涼瓷釉。
辦公桌上的紫砂茶杯還冒著余溫,茶香混著空氣中浮動的樟樹清香,卻壓不住他心頭的沉郁。秘密調查趙宏圖、蕭云飛的口子已經撕開,可光明紡織廠的改制正在林達康的推動下加速,這兩條線像擰在一起的繩索,稍不留神就可能纏住彼此,甚至勒出更深的裂痕。
沈青云很清楚,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書記,下午的省委常委會材料已經整理好了,您要不要過目?”
秘書江陽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放在桌角,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沈青云緊繃的下頜線。
他跟著沈青云已經一年多了,最清楚這位領導的脾性。
表面平靜的時候,往往心里正盤算著千頭萬緒的事。
沈青云轉過身,指尖落在文件封面上,卻沒有立刻翻開。
“江陽,”
他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東山縣馬成鎮的調研路線,京州市那邊確認好了?”
“確認好了。”
江陽連忙點頭,從包里拿出一份行程單:“京州市委辦上午剛發來最終版本,明天上午九點,林達康書記會在東山縣高速口等您,東山縣王建風書記、馬成鎮李為民書記全程陪同。考察點分兩個,先去公共服務集散中心,再去月亮灣共富項目,中午在東山縣政府食堂用餐,下午返回京州準備第二天的現場會。”
沈青云接過行程單,目光落在“月亮灣共富項目”幾個字上,指尖微微一頓。
他隱約記得看過材料,宏圖實業去年曾申報過鄉村振興相關的項目,會不會就是這個?
心里掠過一絲警惕,嘴上卻只是淡淡吩咐:“把東山縣近年來的招商引資名錄調給我,尤其是涉及社會資本參與的鄉村振興、基礎設施項目,下班前放我桌上。”
江陽心里咯噔一下,隱約猜到沈書記可能在關注某些特定企業,但不敢多問,連忙應道:“好的,我馬上聯系省發改委和東山縣招商局。”
等江陽離開,沈青云重新走到窗前,拿出手機給唐國富發了條短信:“明日赴東山縣調研,涉及鄉村振興項目,是否有宏圖實業相關線索?”
沒過兩分鐘,唐國富的回復就來了:“暫未發現直接關聯,但蕭云飛旗下有一家云帆投資曾參股東山縣某農業合作社,已讓專人跟進核實,調研時注意觀察,勿露痕跡。”
沈青云看著短信,眉頭微蹙。
蕭云飛果然觸角夠廣,連鄉鎮一級的項目都有涉足。
他收起手機,心里盤算著,調研不僅是完成工作部署,更是個摸清情況的好機會,既能看看基層實際,又能暗中觀察蕭云飛、趙宏圖的勢力范圍,可謂一舉兩得。
只是林達康會親自陪同,這位京州市委書記心思深沉,上次常委會上突然推動光明紡織廠改制,背后一定有原因,見面的時候自己需要多留個心眼。
………………
第二天清晨七點,沈青云的車隊從省委大院出發。
五月的清晨帶著清爽的涼意,車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綠化帶里的月季開得正盛,粉的、紅的花瓣沾著露水,透著勃勃生機。
沈青云靠在座椅上,卻沒心思欣賞風景,手里翻著東山縣的招商引資名錄,目光在云帆投資幾個字上停留許久,這家公司參股的農業合作社,正好在月亮灣共富項目的輻射范圍內。
“書記,還有半小時就到東山縣高速口了,林書記的車隊已經在等了。”
江陽的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青云合上名錄,揉了揉眉心:“知道了,讓車隊慢點開,安全第一。”
九點整,車隊駛出高速口,遠遠就看到一排黑色轎車停在路邊,林達康穿著淺灰色襯衫,站在最前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沈青云下車的時候,林達康立刻迎了上來,伸出雙手:“沈書記,一路辛苦了。東山縣的同志們早就盼著您來指導工作了。”
“達康書記太客氣了。”
沈青云握住他的手,指尖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度,笑容謙和卻不失分寸,淡淡地說道:“我是來學習調研的,基層有很多好經驗,還得向你們請教。”
兩人寒暄著,身后的東山縣書記王建風、縣長李瑞連忙上前問好,馬成鎮書記李為民跟在最后,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和興奮。
沈青云一一握手,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李為民身上:“今天要辛苦你了,兩個考察點都在馬成鎮,你是東道主,得多給我們講講情況。”
“一定一定。”
李為民連忙點頭,聲音都有些發顫:“沈書記,我們都準備好了,現在就可以出發去公共服務集散中心,十分鐘就能到。”
這可是省委副書記,他不緊張才怪。
車隊重新出發,沈青云和林達康同乘一輛車。
車內的空調溫度適宜,淡淡的香氛味驅散了旅途的疲憊。
林達康側身看著沈青云,語氣誠懇:“沈書記,您之前在省委扶貧會議上強調城鄉融合發展,我們京州一直很重視,東山縣的這兩個項目,就是我們的試點,尤其是月亮灣共富項目,帶動了周邊三個村的就業,效果很不錯。”
沈青云點頭,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田野上,綠油油的稻田像鋪了層綠毯:“基層工作不容易,能做出成效,都是同志們實打實干出來的。達康書記,光明紡織廠的改制,最近進展怎么樣?”
提到這個,林達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隨即恢復平靜:“正在按計劃推進,一真同志牽頭,已經和宏圖實業對接了資產清算事宜,爭取月底前完成新團隊進駐。您放心,我們會確保職工權益,絕不出現不穩定因素。”
“那就好。”
沈青云語氣平淡,心里卻在盤算,林達康果然在加速推進,看來是想盡快把生米做成熟飯。他轉頭看向林達康,笑容溫和的說道:“光明紡織廠是老國企,上千號職工的生計是大事,改制過程中一定要把工作做細,有什么困難可以隨時向省委反映。”
“多謝沈書記關心。”
林達康點頭道:“我們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