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是亮的,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
就連那隱約的蛙聲,也成了最動人的夜曲。
*
世人常道,病中之人最易多思。
一枕孤燈,半窗殘月,藥爐煙裊里,浮生往事俱上心頭。
他緩緩闔上眼,前世今生的記憶如走馬燈般流轉——
御書房里父皇手把手教他批紅的溫暖,廢太子詔書落下時群臣避之不及的寒涼,還有那些被囚禁在咸安宮的日夜里,從窗欞間漏進來的一寸寸天光。
奇怪的是,這些曾讓他夜不能寐的往事,此刻竟像被月光洗過一般,褪去了刺骨的痛楚。
記憶中的每一幕都在他閉目的黑暗中化作流螢,漸漸飛散在夏夜的風里。
此刻,他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些糾纏半生的執念、那些午夜夢回時啃噬心肺的不甘,竟都在這靜謐的夜色里消融了。
*
“殿下,當心著涼。”
何玉柱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胤礽垂下眼,看見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青石板上,單薄得像張紙。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覺得悲涼。
“原來,放下竟是這般滋味。”
何玉柱看見主子的唇角忽然漾開一抹真心的笑意,比御花園里最珍稀的曇花還要清透。
胤礽仰望著銀河,瞳孔里倒映著千年不變的星軌,仿佛整個人都要融進這片璀璨里。
夜風掠過蓮池,帶著水汽的清涼拂過他消瘦的面頰。
“你看那流螢。”他指著蓮池畔閃爍的微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不像小時候,咱們在御花園里追的那些?”
何玉柱愣住了。
他望著主子嘴角那抹淺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提著琉璃燈籠在月下奔跑的小太子。
那時少年的衣袂翻飛如蝶,笑聲驚起滿園宿鳥。
夜風掠過水面,泛起細碎的漣漪。
此刻萬籟俱寂,倒像是偷來的時光。
他伸手接住一縷夜風,月光在掌心流淌成銀色的河。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
夜風掀起胤礽散落的長發,露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側臉。
何玉柱突然哽住——多久沒見過主子這樣輕松的神情了?
一陣風掠過蓮池,帶著水汽的涼意撲面而來。
胤礽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寬大的袖口被風灌滿,像只振翅欲飛的白鶴。
何玉柱慌忙放下藥盞,取來孔雀紋披風給他系上。
觸到那單薄肩頭時,他幾乎要落下淚來——這身子骨,怎么經得起夜露侵襲?
“奴才陪您看。”他哽咽著扶住胤礽,就像小時候扶他學騎馬那樣,“您要是喜歡,咱們明晚還來……”
胤礽沒有答話,只是仰頭望著滿天星子。
一顆流星劃過紫微垣,拖出長長的銀尾。
他忽然想起幼時,皇阿瑪抱著他認星宿,說那顆最亮的是太子星。
夜風漸涼,他卻不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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