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倚在繡金線的靠枕上,手中的瑪瑙佛珠緩緩撥動。
她望著跳動的燭火,忽然輕笑一聲:“保成啊,你可知哀家年輕時,也曾策馬追過草原上的風?”
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正捧著酥油茶,聞眼睛一亮,笑著接話:“皇額娘當年可是科爾沁最耀眼的明珠。我記得第一次見您時,您穿著大紅騎裝,辮子上纏著銀鈴,從馬背上一躍而下,連馬蹄濺起的塵土都是飛揚的。”
胤礽放下手中的茶盞,眼中流露出好奇:“孫兒竟不知烏庫瑪嬤還有這般-->>英姿。”
太皇太后瞇起眼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仿佛又看見了那片遼闊的草原:“那時候啊,哪有什么規矩拘著?
天剛亮就騎馬出去,追野兔、射大雕,渴了便趴在河邊直接喝水,餓了就烤剛打的黃羊。
你皇瑪嬤那時候還是個膽大的小格格,有次為了追一只白狐,差點闖進狼群里去。”
皇太后掩唇笑起來,腕間的銀鐲叮咚作響:“要不是老祖宗一箭射中頭狼的眼睛,我怕是早就喂了狼了。后來阿布罰我跪了一整夜,還是您偷偷給我塞了奶豆腐。”
胤禛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皇瑪嬤年輕時也這般頑皮?”
“何止頑皮?”太皇太后笑著指了指皇太后,“她十二歲就敢跟男兒比摔跤,贏了就搶人家的馬鞭做彩頭。有回把臺吉家的小兒子摔哭了,人家額吉找上門來,她倒好,躲在羊圈里裝擠奶的丫頭。”
皇太后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像是回到了少女時代:“那時候多快活啊,躺在草坡上看星星,夜風里都是野花的香味。哪像現在,連出個宮門都要三層儀仗。”
胤祉若有所思地輕聲道:“李太白詩云‘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想來便是這般意氣。”
太皇太后嘆息一聲,目光悠遠:“如今草原上的孩子們,怕是再難有我們當年的自在嘍。皇帝講究規矩,連賽馬都要先背《論語》。”
她忽然轉向胤礽,“保成,你騎射如何?”
胤礽恭敬答道:“孫兒每日寅時便練習騎射,不敢懈怠。”
“光練不行。”太皇太后搖搖頭,忽然從炕柜里取出個褪色的繡花荷包,倒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這是哀家十五歲時贏來的彩頭。那年在敖包會上,我騎著‘烏云蓋雪’,一口氣跑贏了七個部落的好手。”
燭光下,銅錢上的蒙古文隱約可見。
太皇太后卻越說越精神,蒼老的手在空中比劃著:“最痛快的是打圍那日,千騎卷過草原,連天上的蒼鷹都要避讓三分。琪琪格,你還記得那只金雕嗎?”
皇太后眼中閃著光:“怎么不記得?它俯沖下來抓我們的羊羔,您反手一箭射穿它的翅膀。后來那雕養好了傷,竟不肯走,天天立在您帳前的旗桿上。”
三個皇子聽得入神,連素來沉穩的胤禛都不自覺向前傾了傾身子。
他們從未想過,眼前這位連起身都要人攙扶的老祖母,曾經是草原上最耀眼的鳳凰。
太皇太后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來。她望著跳動的燭火,輕聲道:“如今這些事,就像昨夜的夢一樣。當年一起賽馬的姑娘們,現在大都已經不在了。”
皇太后連忙握住她的手:“皇額娘,明兒個我陪您去御花園騎馬。咱們讓內務府把那匹溫順的小紅馬牽來...”
“傻孩子。”太皇太后笑著拍拍她的手,“哀家這身子骨,怕是連馬鞍都跨不上去了。”
她轉頭看向三個孫兒,目光慈愛又帶著幾分期許,“你們要時刻謹記,我們是馬背上長大的兒女,靈魂里印著草原的遼闊。
學問如同韁繩,能指引方向,但莫要讓它縛住你們的手腳,忘了呼嘯奔跑的本能。
讀書是為明理增慧,而非磨去棱角,萬不可失了騎射根本,折了勇武之魂。”
胤礽鄭重起身行禮:“孫兒謹記烏庫瑪嬤教誨。”
那晚的燭火特別長,映得滿墻影子都在搖晃,仿佛重現了多年前的草原——兩個紅衣少女策馬飛馳,銀鈴般的笑聲驚起了整片苜蓿地的蝴蝶。
*
夜更深了,窗外傳來隱約的梆子聲。
皇太后看了看時辰,柔聲道:“時候不早了,你們也去歇著吧。”
胤礽起身行禮:“那孫兒們就不打擾烏庫瑪嬤和皇瑪嬤休息了。”
三人退出殿外,廊下的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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