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了毓慶宮,胤礽先處理了積壓的政務。
案上摞著的折子多是些零碎小事——某地秋收的奏報、幾處水利的修繕、幾個無關緊要的官員調動。
他執筆批閱,朱砂在紙上落下清雋的字跡,偶爾停頓思索,眉間便微微蹙起一道淺痕。
處理完最后一份奏折,胤礽擱下筆,指尖在太陽穴輕輕按了按。
連夜趕路的疲憊此刻才漫上來,像一層薄霧籠住心神。
何玉柱捧著青瓷盞輕手輕腳地進來,盞中雪蓮羹泛著瑩潤的光澤。
“殿下用些羹湯吧,御膳房剛送來的。”
胤礽接過,白玉勺在盞中輕攪。
雪蓮的清苦混著蜜糖的甜香氤氳而起,他略用了小半盞便擱下了。
“可算處理完了……”胤礽輕嘆一聲,眉間緊繃的線條終于舒展開來。
“撤了吧。”他淡淡道,目光已轉向窗外。
秋日的陽光斜斜穿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宛如鋪了一地碎金。
窗外,毓慶宮的景致清雅如畫——曲廊回環,朱欄映水,幾株垂絲海棠的枝葉輕拂過廊檐,偶有花瓣飄落,墜在澄澈的池面上,蕩開淺淺漣漪。
遠處假山疊石,蒼松翠柏掩映其間,更襯得飛檐翹角如展翅的鶴,在碧空下格外靈秀。
何玉柱會意,立即命人將軟榻移至后殿門前。
那里視野極佳,正對著一方玲瓏小院,白石鋪地,纖塵不染。
幾株金桂開得正盛,細碎的花瓣隨風簌簌而落,香氣清幽,與松風竹韻交織,沁人心脾。
一泓活水自假山石隙間蜿蜒流過,水聲淙淙,更添幾分靜謐。
偶有落花伴著微風拂來,細碎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輕輕落在胤礽的衣襟上。
他未拂去,只任由那抹淡金點綴在月白的錦緞上。
斜倚在軟榻間的身姿漸漸松弛下來,幾縷烏發垂落肩頭,被風撩起又落下。
*
庭院中的景致愈發鮮活起來。
那泓活水繞過假山后匯入一方小池,池面浮著幾片睡蓮,蓮葉邊緣微微卷起,露出底下青碧的脈絡。
陽光穿過水面,在池底的白石上投下粼粼光斑,恍若流動的碎銀。
金桂的香氣被暖陽蒸得愈發濃郁,卻不顯甜膩,反倒與松針的清苦交織成奇妙的韻律。
胤礽的呼吸漸漸綿長,搭在錦茵上的手背被陽光鍍了層薄金。
指節修長如玉箸,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曲廊轉角處,幾個捧著香爐的宮女踩著軟底繡鞋經過。
領頭的瞥見廊下淺眠的身影,立即豎起食指抵在唇前。
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提著裙擺躡足繞道,唯有裙裾摩挲的窸窣聲驚動了階前貪睡的貍奴。
那團雪球似的貓兒抖了抖耳朵,琉璃般的眼珠倒映著滿庭芳華,最終定格在軟榻上沉睡的容顏。
假山后的翠竹忽然沙沙作響,原是起了陣穿堂風。
*
另一邊,上書房里卻是一片昏昏欲睡的光景。
三阿哥胤祉單手支著下巴,指尖在《禮記》的書頁上輕輕敲打,節奏散漫,眼皮半垂,仿佛隨時要闔上。
他面前的書卷翻得整齊,可心思早不知飄到何處去了,漠北風沙那樣大,不知二哥的咳疾可好些了?
上回托人帶去的川貝枇杷膏,可曾按時服用?
忽聽得窗外有腳步聲經過,胤祉猛地抬頭,卻只是灑掃的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