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輕撫袖口,淡淡道:“意味著殿下比我們想象的更沉穩,也更適合那個位置。”
索額圖冷笑:“你倒是看得開。”
明珠抬眸,目光深遠:“你我斗了半輩子,可今日,我倒想問你一句——若殿下真有一日登臨九五,你覺得,他會如何待你赫舍里一族?”
索額圖呼吸一滯,心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是啊,太子殿下會如何待他赫舍里家?
若是從前,他必定毫不猶豫地認為,胤礽會格外倚重赫舍里氏。
畢竟他是仁孝皇后的親叔父,是太子殿下嫡親的叔姥爺。
這些年,殿下待赫舍里一族確實親厚,每逢年節必有厚賜,族中子弟也多得重用。
可接觸下來,他才發現自己錯得徹底。
太子殿下從不會因為是親族就徇私。
他想起去年那個雨夜,自己的侄孫赫壽仗著赫舍里家的身份,在酒樓與人爭執,還打傷了順天府衙役。
他原以為太子會看在親戚情分上輕拿輕放,卻不想——
“赫舍里·赫壽,革去侍衛銜,杖二十,發往盛京軍營效力。”
少年儲君端坐堂上,聲音清冷如冰:“赫舍里家的臉面,不是用來欺壓百姓的。”
更讓他心驚的是,事后太子竟親自去順天府大牢,給那個被打的衙役賠了醫藥費。
那衙役后來逢人就說:“太子爺親自扶我起來,還說朝廷命官打百姓,該罪加一等。”
索額圖至今記得,當他忐忑不安地進宮請罪時,太子正在練字。
宣紙上“公正廉明”四個大字墨跡未干,殿下頭也不抬地說:“叔姥爺,孤罰的是赫壽,不是赫舍里家。”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這位少年儲君心中自有一桿秤,親情是親情,國法是國法。
索額圖不禁暗自慶幸。
幸虧這些年,赫舍里一族謹記仁孝皇后警示,低調做人,從不仗著太子母家的身份囂張跋扈。
族中子弟更是勤勉上進,在六部當差的個個踏實肯干,在國子監讀書的無不用功苦讀。
索額圖直視明珠,說道:“殿下,不會虧待忠臣。”
明珠笑了:“這不就得了?”
索額圖沉默良久,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氣:“是啊……那孩子,終究是不同的。”
他比康熙更仁厚,比先帝更睿智,甚至比他們這些老臣更懂得權衡之道。
這樣的儲君,值得他放下私心,全心輔佐。
夜風拂過,卷起一片落葉。
明珠爽朗一笑:“老匹夫啊老匹夫,你我斗了這么多年,今日倒難得意見一致。”
索額圖哼了一聲:“怎么,老東西,你這是要與我握手和?”
明珠低笑:“倒也不必。只是……”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若真有那一日,你這老東西得記得,太子殿下要的,是朝堂安穩,而非黨爭傾軋。”
索額圖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是點頭:“彼此彼此。”
夜風拂過,吹動他們的衣袍,明珠接著說道:“……太子殿下此去,兇險難料。”
索額圖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們能做的,便是替他守好這京城。”
明珠沒有反駁,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向夜空:“……走吧,該去安排了。”
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在共同輔佐太子的這些年里,他們早已從死敵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同盟。
為了那個他們共同看重的少年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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