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令面對兩人一唱一和的“軟釘子”,并未動怒,反而更加肅然,再次向康熙拱手,辭懇切卻不失鋒芒:“二位大人愛護太子殿下之心,臣深以為然。
然,正因太子殿下貴不可,陛下愛之深遠,則更需防微杜漸,為太子計萬全。
臣非質疑陛下之勤政,實是憂心陛下過勞于宮闈,損及龍體,動搖天下之根本。
臣身為官,睹君父辛勞,心實難安,故冒死進諫,惟愿陛下善保圣躬,則太子之福,亦是國家之福!”
“郭御史!”
索額圖聲音微沉,面上依舊維持著風度,但話里已帶了刺,“您這份‘憂心’,聽起來倒像是認定陛下會耽于私情了?
陛下乃千古明君,自有圣裁,何時需要我等臣工來教導如何平衡天倫與國事了?”
朝堂上亂作一團,支持太子的和附議郭令的吵得不可開交。誰都沒注意到,龍椅上的康熙已經面沉如鐵,眼中殺意凜然。
“夠了。”
輕輕兩個字,卻讓喧鬧的大殿瞬間鴉雀無聲。康熙緩緩起身,明黃色龍袍無風自動,天子威壓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果然,康熙緩緩站起身,臉上竟浮現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郭愛卿,方才風大,朕沒聽清。你再說一遍,彈劾誰?”
郭御史深吸一口氣,再次深深一揖,辭懇切至極,仿佛承載著無盡的憂慮:“陛下,臣今日冒死進,非為彈劾,實為‘五內俱焚,憂心如搗’!
臣睹陛下近日為撫育太子殿下,圣顏清減,竟至廢寢忘食,連關乎國運之早朝亦險些延誤。臣……臣心痛如絞!”
他抬起頭,眼中竟似有淚光閃爍,聲音沉痛:“太子殿下乃國之祥瑞,陛下愛如珍寶,此乃人之常情,臣等亦感同身受!
然,正因太子殿下關乎國本,陛下您的安康更是系著天下萬民的安危!
《尚書》有云‘一人元良,萬邦以貞’,陛下便是這‘一人’!
若因舐犢之私情而稍有損陛下龍體,動搖勤政之根本,致使朝綱紊亂,這……這豈是真正為太子殿下之長遠計?”
他重重叩首,聲淚俱下:“臣今日所,句句泣血!非是對太子殿下有半分不敬,實是唯恐陛下慈父之心過熾,傷及己身,損及國體!
臣懇請陛下,為天下,為祖宗江山,亦為太子殿下未來計,善保龍體,暫節哀勞!此乃臣等文武百官,乃至天下萬民之共愿!”
康熙靜靜聽完,臉上看不出喜怒,只輕輕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千斤重壓:“郭御史,你這番話,真是字字句句都為朕、為太子、為江山著想啊。”
郭令伏地不敢抬頭:“臣一片赤膽忠心,天地可鑒!”
“好,”康熙輕輕頷首,語氣依舊平淡,“那朕問你,依你之見,朕該如何‘暫節哀勞’?是將太子送出宮去,還是……朕這個皇帝,從此不聞不問?”
郭令這才意識到不妙,但話已出口,只得硬著頭皮道:“臣...臣是為江山社稷著想...”
“好一個‘為江山社稷’。”
康熙唇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目光如炬,掃過郭御史,“朕倒想細細請教郭御史,太子年歲幾何?”
郭令心頭劇震,深知一字答錯便是萬丈深淵,他維持著叩首的姿態,聲音愈發謹慎:“回陛下,臣聽聞太子殿下……麟趾祥瑞,甫降人間不過數日。”
“哦?數日。”
康熙輕輕重復,語調平穩卻帶著千鈞重壓,他緩緩步下御階,每一步都似敲在眾人心上,“那朕便不明白了。一個尚在襁褓、飲乳安眠的嬰孩,他是如何行那‘恃寵而驕’之事?又是用了何種神通,能‘惑主誤國’?”
他停在郭令身前不遠,垂眸看著那顫抖的臣子,聲音陡然轉厲:“你這彈劾的究竟是太子,還是朕這個——溺愛幼子以至昏聵失察、不配為君的皇帝?!”
郭令以頭搶地,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陛下明鑒!臣縱有萬死,亦不敢對陛下有絲毫不敬之心!
臣只是…只是目睹陛下辛勞,憂懼圣體,恐傷國本,辭急切,失卻分寸,臣罪該萬死!”
康熙并未因他的辯解而緩和,語氣反而更加沉冷,如同最終審判:“既如此,朕再問你。自太子出生以來,他可曾發過一,干預過一件朝政?”
“未…未曾…”
“可曾有一封奏疏,舉薦過一名官員?”
“未曾…”
“可曾動用過國庫一兩銀子,用于自身享樂?”
“未曾…”
郭令的聲音已細若蚊蚋,幾乎癱軟在地。
康熙沉默片刻,這沉默比雷霆更令人恐懼。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傳遍大殿:“既然如此,你所彈劾之事,樁樁件件,根源在誰?”
郭令如墜冰窟。
他深知一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立刻以頭觸地,聲音因極度惶恐而微顫,卻竭力保持著措辭的“忠懇”:“陛下息怒!臣萬萬不敢太子有‘罪’!臣……臣是見陛下近日因撫育殿下,圣顏憔悴,竟至宵衣旰食,偶誤朝期。
臣心如刀割,五內俱焚!太子乃國本,陛下更是天下之主,龍體圣躬關系社稷安危。
臣愚鈍,只是憂懼陛下慈父之心過熾,恐傷圣體,動搖國本,將來……或使太子殿下亦受非議。
臣一片赤誠,語失當,罪該萬死!懇請陛下保重龍體,則天下幸甚!”
他這番話,巧妙地將“彈劾”轉化為“憂君”,把矛頭從太子身上完全轉移到對皇帝身體的關心和“國本”的擔憂上。
康熙聞,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顯威嚴。
他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伏在地的郭御史,聲音平穩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壓迫感:
“朕之龍體,朕之朝政,朕自有分寸。倒是郭御史你,”
他略作停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今日之,究竟是真心體恤朕躬,還是……借此邀直賣忠,妄測君父之心,甚至……離間朕與太子?”
“臣不敢!臣萬萬不敢!”郭令嚇得魂飛魄散,只能連連叩首,冷汗滴落在青磚之上。
“不敢?”康熙冷哼一聲,“朕看你敢得很。朕與太子父子天倫,在你口中,倒成了需避諱臣工、謹慎權衡的‘弊政’了?
莫非在你看來,朕這個皇帝,連疼愛親生兒子的資格,都需要御史臺來評議核準了?”
這一問,誅心至極!直接將郭御史的“忠心”打成了對皇權的窺測和干涉。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頭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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