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如伏低身子,借著月光下的矮墻掩護,緩緩靠近棚子。貼在墻根,屏息凝神,透過窗戶縫向內窺探――
只見角落里,一堆干草鋪成簡易床鋪,旁邊,一臺改裝過的收音機正安靜地立在半塊磚上,外殼用鐵皮盒拼接而成,天線則用銅絲纏繞,
陳紹棠正盤腿坐在一堆干草上,他一邊聽著,一邊在膝蓋上攤開一張泛黃的紙,用鉛筆在上面飛快地記錄著。
這里是存放草料的棚子,原來陳紹棠獨自住在這,白天在牛棚干活,還有一些lgf住在牛棚里。
廣播還在播放著,顧清如敏銳地捕捉到幾個醫學術語,如抗生素、消炎藥。原來陳紹棠在聽的,不是什么敵臺廣播,是sl醫學講座。
她立刻意識到,他這是冒著生命危險,收聽那些被封鎖的醫學知識。
顧清如陷入困境,一個對知識渴求到不惜以身犯險的人,會是大奸大惡之徒嗎?
白天,他毫不猶豫地救人,證明了他不是什么壞人,而是出于內心一個醫者的本能。哪怕自己戴著老右的帽子,隨時可能被批斗,他仍毫不猶豫地跪在地上,為一個患者做胸部按壓急救。
昏黃的煤油燈下,他的側影瘦削卻堅定,像一株壓不垮的野草。如果舉報他,就等于親手掐滅一盞即將照亮無數生命的燈。
顧清如站在牛棚外,寒意未消,心卻漸漸滾燙起來。這段時間趙樹勛的事,讓她心灰意冷。她以為這時候只教會人懷疑與揭發,可眼前這個人,卻在絕境中活出了尊嚴。
思慮再三,顧清如緩緩走上前,抬起手,在那扇腐朽的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
倉庫內,廣播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蔓延開來,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幾秒后,陳紹棠沙啞而警惕的聲音傳出:“誰?”
“陳大夫,是我,顧清如。我路過,聽見你這邊有動靜。”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陳紹棠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慘白如紙。
顧清如閃身進去,迅速關上門。
她的目光在草料牛棚內迅速掃視,中間堆著小山似的草料,角落里鋪著一堆干草,勉強算作床褥,早已板結發黑,邊緣還沾著草屑和牲口踩過的泥印。
上面搭著一床薄被,棉絮外露,補丁摞著補丁。被子旁放著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缸身上的搪瓷發黑,早已斑駁難辨。旁邊是一個癟了邊的鋁飯盒,蓋子歪斜。
墻角還有一個鐵皮爐,早已熄滅,爐膛里只剩灰燼。旁邊堆著幾捆枯草,是取暖用的。
在干草堆上,顧清如的目光忽然被一小摞“紙”吸引住了。
那并不是尋常稿紙,而是用廢棄的藥瓶標簽背面、化肥包裝袋裁開的內襯、甚至是從舊報紙邊角摳下來的空白處拼接而成。有些是用米湯和草木灰熬成的黏糊粘合起來的,邊緣粗糙,顏色斑駁。
而他寫字的筆,是一支短得幾乎握不住的鉛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