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勝利看了弟弟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醒的恍然。他補充道:“嗯,不久前,我在小樹林,看見胡小軍欺負牛棚的孩子,我上前阻止,他就跟我吵了起來,還推了我一把。我們……我們差點打了一架。”
顧清如手指輕輕敲在炕桌上,腦海中思緒飛轉。若是如此的話,這件事的原貌基本清晰了,很可能是胡小軍在趙家發現了秘密,告訴了他的父親胡干城。
胡干城這個人,顧清如接觸過幾次。作為農場保衛科的一個頭目,根基不穩,威望不足,朱有才就敢當面頂撞他,他內心一定憋著一股氣,急需一個機會來立威、來證明自己的地位。
胡小軍找到的東西,給了胡干城一個把柄。會計深夜藏物、行為可疑、拒不交代……
他名正順地將這件事上綱上線,親自出馬,以‘抓捕反g罪證’為名,闖入趙家。抓捕趙樹勛,再嚴刑逼供,說賬本是反d賬目。
趙樹勛一家,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撞上了胡干城的槍口。他死于農場內部權力傾軋和個人野心的犧牲品。
那個藍布包里很可能就裝著銅馬,應該還在胡干城家。
她握緊拳頭,手指掐進掌心。
原來不是什么深藏的釘子,也不是復雜的諜戰。只是一個蠻橫的孩子,一句泄憤的話,一個急于立功的父親,撞上了一個老實人。
命,就這么沒了。
若是自己早點回來的話……
顧清如什么話也沒說,她起身在趙家狹小的空間里仔細搜尋。希望能在混亂中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細節,灶臺、窗臺、墻縫、柴堆……
然而,過去了這么多天,加上當天抓人時的激烈爭執和翻找,屋里早已被“梳理”得干干凈凈,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痕跡。
線索斷了。
她帶著一絲失望,重新坐回炕邊。兩個孩子安靜地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滿是依賴和期盼。
顧清如心里清楚,現在最緊急的是要救出高慧。她的罪行是持槍闖場部,這個罪名雖然嚴重,但性質上屬于‘情緒失控’的沖動行為,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高慧是趙樹勛的妻子,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這是一個巨大的‘人設’優勢。孤兒寡母,丈夫剛剛自殺,她情緒崩潰,持槍去討說法,這在邏輯上是通順的,也極易獲得大多數人的同情。只要輿論造起來,農場領導,尤其是那些講究穩定和群眾影響的干部,就不得不考慮輿論壓力。
反之,如果高慧繼續被關下去,后果很嚴重。如果被有心人利用,農場領導為了一勞永逸,直接給高慧定性為反g,再加一句“與趙樹勛共謀”,就是鐵板釘釘的“反g未遂”。
所以,當前策略是,對外,利用同情牌和輿論,施壓農場領導釋放高慧;對內,秘密調查胡干城,找到銅馬!
如此想定之后,顧清如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她看著趙勝利,眼神變得柔和下來,
“對了,我剛才煮粥的時候,發現你們家的米缸都見底了。這個月的口糧,沒去領嗎?”
趙勝利低下頭,小聲說:“我們被劉嬸家趕回來的時候,她丈夫……把我們家的糧食也一起拿走了,說是不該養反g的孩子。”
顧清如又追問了一句,“那劉嬸的丈夫,在農場是做什么的?”
“姓莊,叫莊大至,是農機班的。”趙勝利低聲說。
顧清如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好了,今天天不早了,什么都別想了。趕緊帶弟弟睡下,蓋好被子,有什么事,明天阿姨再幫你們想辦法。”
看著兄弟倆依偎著,顧清如默默地收拾好碗筷。她給暖水瓶灌滿了熱水,吹滅了油燈,昏黃的光芒消失在黑暗中,輕輕地帶上門,將屋外的凄冷與黑暗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