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車子再次啟程。
陸沉洲注意到顧清如眼底淡淡的青黑,什么也沒問。
只是輕聲說道:“路還遠,你在后排靠著休息一會兒吧。”
顧清如點點頭,車子行駛平穩后,就在后座躺下了。
或許是連日疲憊終于找到出口,她竟很快沉入夢鄉,這一覺安穩而深沉,沒有驚擾,也沒有噩夢。
直到車外傳來幾聲短促的喇叭聲,她才猛然驚醒,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來,望向窗外,眼前的景色已經不是蒼茫的戈壁,而是烏市的房子和街道。
車子已經駛入了烏市。
她怔了片刻,目光好奇地掃過四周。
上一次來烏市,還是去年七月,坐著知青專列從滬市抵達邊疆的時候。
那時他們一行人暫住在中學禮堂,后來便被卡車直接送往各自的連隊,根本來不及細看這座城市。
顧清如望著眼前的街道,粗糲中透著蒼茫,是典型的西北風格。土黃的墻面斑駁,低矮的屋檐,偶爾有自行車叮鈴穿過,行人裹著厚實的棉衣匆匆而過。
在荒蕪的連隊和營部待久了,這樣略帶市井氣息的街景,竟讓她生出幾分久違的親切。
正打量著,車子緩緩停在了一家國營飯店門口。
白墻灰瓦,門楣上”人民食堂”四個紅字已經有些褪色。
陸沉洲回頭對顧清如輕聲說:“到了,趕了一路,咱們先去吃點熱乎的。到兵團司令部還要一會。”
飯店不大,幾張木桌擦得發亮,墻上掛著菜單:手搟面、白菜燉羊肉、土豆炒青椒、咸菜炒肉末……
價格寫著“三毛五到一塊多不等”,墻上還貼著還貼著“為人民服務”的標語。
小戰士也跳下車,精神抖擻地跟在陸沉洲身后去窗口打飯。
顧清如伸手去掏飯票和糧票,卻被陸沉洲輕輕按住:“不用,我來。”
她默默收回手,在角落尋了個位置坐下。
不多時,兩人端著托盤走回。
三碗剛出鍋的手搟面擺在桌上,熱氣騰騰。
面條粗實勁道,湯頭清亮卻香氣濃郁。每碗面上都蓋著一大勺熱騰騰的白菜燉羊肉。羊肉與金黃燉透的白菜層層疊疊,油星在湯面微微蕩開,勾得人食欲頓起。
“還有腌蘿卜和咸菜,配著吃更香。”小戰士笑著把兩小碟咸菜推到中間。
顧清如看著眼前這頓熱氣騰騰的面條,也是食欲大開。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綹面條送入口中,吹了吹,送入口中。筋道的面裹著咸香的湯汁滑下喉嚨,胃里頓時暖了起來。她又夾了一塊羊肉,輕輕咬下,羊肉的膻味和香味在口中化開。
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昨天清晨出發以來,除了那些干硬的大麥餅,幾乎沒有正經吃過東西。
連日奔波的疲憊,仿佛隨著這一口熱湯緩緩融化。
陸沉洲坐在對面,目光落在顧清如臉上,看著她微微泛紅的鼻尖,嘴角微微一勾。
小戰士狼吞虎咽,吃得額頭冒汗,一邊吃還一邊感慨:“還是跟著陸隊出來,才有這待遇,太香了,這可是咱們這兒最有名的老張食堂!聽說王震將軍當年路過,還特意進來吃過一碗面呢!”
陸沉洲說:“好了,快吃吧。老張師傅早退休了。”
顧清如吃的額頭沁出細汗,一碗面見了底。
她抬眼看了一眼陸沉洲,方才那幾句閑談,竟是她在這位隊長身上見過的最“日常”的一面。
正想著,小戰士一抹嘴,爽利地起身:“陸隊,您不是還買了肉包?我去端過來!”
“嗯,在窗口。”陸沉洲點頭叮囑。
小戰士一溜煙跑向柜臺,身影匯入排隊的人群。
桌邊只剩下碗筷輕碰的余音,和遠處嘈雜的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