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客氣,”王靜嫻笑著盛面,“咱們又不是外人。再說,你還送了我那么好的禮物。那本魯迅詩集,在家時我就有一本,來這里行李太多沒有帶來。看到這本書,我可太高興了,我翻了好幾天,每一頁都像老朋友說話。尤其是《野草》那幾篇,夜里讀,心都靜下來了。”
顧清如:“您也喜歡《野草》?”
“喜歡。”王靜嫻點頭,“那種在黑暗里不肯熄滅的光,最動人。”
兩人相視一笑,身份的隔閡悄然融化,只剩下兩個愛書之人。
顧清如也從一開始的拘謹到放松,漸漸話多了起來。
兩人從詩歌聊到營部近況,說到知青調崗,再到農場春耕……聊得隨意而自然,仿佛只是舊友敘舊。
飯后,王靜嫻看出顧清如有心事,便關心道:“小顧,怎么了?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難事了?”
顧清如一怔,沒想到自己的心事被她看出來了。剛才席間聊天,還能故作輕松,可此刻,面對這樣一雙溫和卻洞悉的眼睛,心防竟一點點松動。
顧清如便隱去關鍵信息,模糊地傾訴:“靜嫻姐,如果有一個很好的發展機會,也是家里的長輩安排的。但接受它可能意味著要放棄一些很重要的東西,該怎么選?”
王靜嫻略微思索后,“這要看是什么樣的機會,如果一個機會,必須讓我先背叛自己的心,才能拿到手,那它再光鮮,也不值得要。這樣得來的機會,即使站得再高,腳底也發虛。”
顧清如聽后,陷入沉默。
窗外,幾個孩子在家屬院打鬧,笑聲遠遠傳來。
她忽然想起剛來兵團時,在連隊有時候夜里也要出診,碰上牧民求醫,背著藥箱就得騎馬十幾里路奔赴牧區。那時候也沒人幫她,更沒有特殊照顧,但是每一天都很踏實。
王靜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清如,人生不是只有一條好路。真正重要的,是你走每一步的時候,能不能挺直腰板。別人給的臺階再高,不如自己踩實的土坡。”
顧清如點了點頭。
王靜嫻的話,讓她徹底下定了決心。
她不是不要前程,而是不愿意用自己的感情和尊嚴,去換一條被安排好的“退路”。
她可以去京市,但必須是因為她夠優秀,憑自己的能力去的,而不是因為她必須離開宋毅。
“謝謝靜嫻姐。”她輕聲說,“我懂了。”
王靜嫻笑了笑,“能幫到你就好。”
......
營部辦公區,顧清如站在盧指導員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門。
“請進。”
盧指導員停下筆,看向顧清如,“想好了?決定去了?”
顧清如笑著說,“報告領導,感謝組織的信任和培養。但我經過慎重考慮,決定放棄這個醫學院的進修名額。”
盧指導員一愣,筆尖頓在紙上:“你說什么?”
“我選擇留在兵團。我目前的價值在基層,在戰士和牧民身邊。這里更需要我。這個寶貴的機會,請組織考慮分配給其他更需要、也更適合的同志。”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
盧指導員放下筆,眉頭皺了起來:“小顧,你可想清楚了?這可不是普通的學習班,是京市醫學院對口培養,三年回來就是正式軍醫,提干都快一步。全團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這一推,在想要這樣的機會,可就沒有了。”
“我想得很清楚。我是學醫的,治病救人不分地方。在衛生所這半年多,我參與過四十多次出診,處理過難產、凍傷、急性闌尾炎。我知道這里缺什么,也知道我能做什么。比起去讀書,我現在更想把經驗留下來,把隊伍帶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略低了些:“而且……我不想靠關系獲得機會。如果有一天我能去進修,我希望是因為我的工作被看見,而不是因為有人替我說了話。”
盧指導員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你是不是……聽說了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