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連隊門口。
寒風肆虐,顧清如斜挎著一個布包,裹緊了身上的薄棉襖。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車燈劃破黑暗,兵團的大卡車來了。
司機老張叼著煙,瞇眼檢查她的批條:“去縣城?”
顧清如點頭,遞上一張糧票:“張師傅,麻煩了。”
老張咧嘴一笑,煙灰抖在方向盤上:“上來吧,女同志優待!”
她爬上副駕駛,車座冰涼,但總比蹲車斗吃灰強。
兵團定期派車運送物資,每月2趟,知青們手持連隊批條可申請搭乘。
搭乘軍車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女同志出一斤糧票可以坐駕駛室,男同志則是蹲車斗,免費但是一路上吃灰。
對于這個規矩,顧清如舉雙手贊成,出一點糧票,有個座位可以休息。
她爬上副駕駛位置,還沒等坐穩,卡車已經轟鳴著駛離了連隊。
一路上,顛簸的土路,好幾次她都差點撞在了車窗上。
但她知道,這也比坐車斗強。
中途,經過兩個連隊,卡車停下來又上來幾個人。
兩個半小時后,奇古縣到了。
顧清如施施然從副駕駛下來,看到后車斗下來的幾個男知青凍得耳朵通紅,直跺腳。
她看看手表,才早上六點半。這時天剛蒙蒙亮,集市卻已人聲鼎沸。
顧清如穿著藏藍色的薄棉襖,挎著軍綠布包,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一副典型知青裝扮,低調不惹眼。她朝著集市中走去,快速消融在人群中。
集市里,維吾爾族大叔的馕坑冒著熱氣,金黃酥脆的烤馕堆成了小山。
哈薩克大娘的木桶里,馬奶子酸奶濃稠地能掛勺。
最熱鬧的還屬回族老漢的羊肉串攤位,周圍擠滿了人。
看上去,有不少都是周邊連隊來的知青。
這些知青們看著烤串,兩眼發光,嘴角還有一絲可疑的亮光。
難得來一趟縣城,肯定要吃幾串羊肉串改善一下伙食。
顧清如擠到羊肉串攤前,炭火炙烤的羊肉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香氣撲鼻。
她剛想開口,旁邊一個穿著褪色軍裝的年輕人搶先問道:"同志,羊肉串咋賣?"
回族老漢用生硬的漢語回答,“五分錢一串。”
年輕人掏出五毛錢,豪氣地說:"給我來十串!"
老漢卻搖搖頭,朝不遠處戴著紅袖章的稽查員看了一下:
"不行,每人最多買五串。"
"同志,我難得從連隊休假進城,"年輕人壓低聲音解釋,
"我們連隊在戈壁灘上,來一趟得趕早班車,四點半就出發了……"
老漢不為所動,只是默默翻動著烤架上的肉串。
稽查員的目光掃過來,年輕人立刻噤聲,訕訕地遞過去兩毛五分錢:"那、那就五串吧。"
顧清如見狀,也遞上兩毛五分錢:"我也要五串。"
老漢接過錢,從烤架上取下焦香四溢的羊肉串,肥瘦相間,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遞了過來。
顧清如咬了一口,羊肉鮮嫩多汁,香料的味道在舌尖炸開,讓她忍不住瞇起眼。
吃完肉串,她又買了馕餅和酸奶,馕餅剛出鍋,烤的邊緣酥脆,中間柔軟,帶著小麥的甜香;
酸奶盛在粗陶碗里,表面結著一層淡黃色奶皮,酸中帶甜,正好解了羊肉的油膩。
吃了一個馕餅和一碗酸奶,她這才心滿意足地開始逛集市。
集市上人頭攢動,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
新宰牛羊的血腥味、干草的清香、熟透瓜果的甜香,還有不知從哪個攤位飄來的莫合煙辛辣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