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的火車上,她還笑話陶翠蘭的棉被土氣,說“誰下鄉還帶這么厚的被子,真是沒見過世面”。
可現在,這床“土氣”的棉被,卻成了唯一能抵御禮堂寒意的依靠。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慢慢挪了過去。
陶翠蘭沒多說什么,只是把被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夜漸深,禮堂里的燈熄了,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地板上。
周紅梅蜷縮在棉被里,聽著身旁陶翠蘭均勻的呼吸聲,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但畢竟在火車上累壞了,很快就陷入了?夢鄉。
顧清如從行李包里抽出一條羊毛毯子,輕輕抖開,鋪在軍用毯子上。
林知南靠在墻邊,借著月光,目光在三人之間掃過。
她在等。
“噓噓噓――!!!”
尖銳的哨聲撕裂黑夜,知青們從夢中驚醒。
“所有知青起床打包背包,三橫壓兩豎!帶子要勒緊!”值班員舉著手電筒手沖進教室厲喝。
“打包好后,在操場集合!”
知青們睡眼惺忪,手忙腳亂地打背包。
有人裹著毯子就往外沖,結果散成一團;有人把鞋穿反了,跑兩步就摔個跟頭。顧清如、林知南動作利落,背包捆得方正正,周紅梅卻怎么也綁不好。
“周紅梅!磨蹭什么!”值班員怒斥。
周紅梅苦著小臉快哭出來,陶翠蘭綁好后,主動幫她綁,很快四個女生出去和大部隊集合了。
還好她們四個沒有遲到,若是遲到了還得罰跑步。
接下來幾日,連隊遲遲不來接人,知青們在等待中漸漸焦躁起來。
男生宿舍里,不知是誰最先發現了教室后墻上的刻字。
斑駁的墻面上,用鉛筆深深劃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1965年9月,張衛國餓死在此"。
字跡旁還畫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人形,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人。
"這...這是真的嗎?"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聲音發顫。
張志強強裝鎮定地嗤笑一聲:"肯定是上屆知青嚇唬人的。"
但他的手卻不自覺地發抖。
夜深人靜時,幾個膽小的男生還是偷偷用粉筆把那行字涂掉了,可墻面上凹凸不平的刻痕,卻怎么也抹不平。
女生們每日都是發的窩窩頭,吃不飽的人偷偷用搪瓷缸煮玉米糊糊。
見有人這樣做,陶翠蘭也從包袱深處摸出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帶來的玉米面。
"咱們煮點糊糊吧,"她壓低聲音說,"總比干啃窩頭強。"
顧清如和林知南貢獻了雜糧面,在操場找些樹枝,幫著生火。
周紅梅本想嘲諷幾句,可聞到玉米糊的香氣時,也不由自主地湊了過來。
"要...要加鹽嗎?"她別扭地問,手里卻已經遞過來一個小紙包。
幾人圍著搪瓷缸,看著玉米糊咕嘟咕嘟冒著泡,一時竟有種難得的溫馨。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遠處突然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沖到窗前,只見戈壁盡頭揚起滾滾黃塵。
“七師的!上車!”
三輛軍綠色卡車搖晃著駛來,車還沒停穩,幾個皮膚黝黑的兵團戰士就跳了下來,粗聲粗氣地喊著集合。
林知南拎起行李,最后看了一眼八一中學斑駁的禮堂外墻。
顧清如已經利落地爬上了卡車。
卡車猛地一晃,發動機發出嘶吼,載著這群年輕人駛向茫茫戈壁。
黃沙漫天中,有人開始小聲啜泣,有人高聲唱起了革命歌曲,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真正的考驗,確實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