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寂靜被瞬間撕碎，火光不是一點點蔓延，而是像一頭被囚禁許久的兇獸，猛然掙開了所有的鎖鏈，咆哮著騰空而起。烈焰是它赤紅的鬃毛，以猛火油為血肉，瘋狂地膨脹、翻滾，沿著層層疊疊的陶罐、沿著建筑殘骸、沿著那些浸滿猛火油的觸手，奔騰流竄。溫度驟然拔高到近千度，空氣在灼燒中扭曲變形，視野里的一切都成了搖曳晃動的鬼影。

火海，真正意義上的火海，吞噬了一切。

最先接觸火焰的觸手上的喪尸們，幾乎在瞬間就成了人形的火炬。它們那早已腐敗、浸透原油的皮肉，轟然化作最熱烈的燃料，皮膚――如果那層灰敗的、布滿尸斑的覆蓋物還能稱之為皮膚的話――在極致的高溫下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哀鳴，迅速失水、收縮、碳化，顏色從青灰白變為焦黑，表面綻開無數龜裂的紋路。有些地方的皮膚直接卷曲、剝落，像被燒焦的紙片，在熱浪的卷動下飛舞，露出下方同樣在被炙烤的、青灰色的肌肉組織，以及肌肉更快地萎縮、干枯后暴露出的、白森森的骨骼。

它們還在動。

在這足以融化鋼鐵的煉獄里，這些本該徹底安息的喪尸，依舊遵循著那烙印在神經末梢的、對鮮活血肉的貪婪，在粘稠燃燒的猛火油中揮舞著手臂。火焰纏繞著它們，從腳踝到大腿，從指尖到肩胛，從空洞的腹腔到開裂的胸腔，最后是頭顱。

頭發早已化為青煙，頭皮碳化剝落，顱骨在火光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被拋光般的焦黃色。它們的嘴大多還張著，下頜骨不受控制地開合，發出聲音――那已絕非生理智智可以理解的嘶吼。

聲帶或許早已燒毀，那聲音更像是高溫氣流強行穿過灼熱的喉管與顱腔，混合著骨骼開合的“咔噠”聲，形成一種尖銳、高亢、充滿非人痛苦的嘯叫。一聲，兩聲，十聲，百聲……成千上萬喪尸的嘯叫匯聚在一起，穿透烈焰燃燒的轟鳴，不似人間任何聲響，更像是一場來自九幽地獄的、由無數受刑靈魂組成的大合唱，在進行一場永無休止的、以自身血肉與痛苦為祭品的獻祭儀式。

它們的動作變得愈發怪異。肌肉和肌腱在高溫下急速收縮，導致肢體呈現出極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手臂猛地向后反折，脊柱彎成弓形，頭顱仰向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的天幕。它們在火海中踉蹌、旋轉，如同在進行一場癲狂而絕望的死亡之舞。

一個“舞者”倒下了，沉重的身軀砸進燃燒的油沼，濺起大蓬燃燒的油滴，引燃旁邊更多掙扎的同類。火焰順著倒下的軀體蔓延，將它們徹底包裹，燒得噼啪作響，最終化作一堆輪廓模糊、仍在微微抽搐的焦炭。

空氣中彌漫著復雜而可怖的氣味。烤焦的有機物，燃燒的石油，還有某種……濃郁的、仿佛被燒紅的鐵塊烙過的肉味，混合著永不消散的腐敗氣息，形成一種足以讓任何嗅覺正常的生物作嘔的焦臭。

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卷動火海，讓烈焰騰起更高的浪頭，發出如同巨獸喘息般的呼嘯。火光搖曳中，那些燃燒的喪尸影子被投射到大圖書館兩側殘破的、熏黑的墻壁上，巨大、扭曲、張牙舞爪，仿佛整個城市都活了過來，在墻壁上演繹著無聲的、更加怪誕恐怖的皮影戲。

喪尸在燃燒。

尖嘯在持續。

這場地獄的獻祭，看不到盡頭。只有火焰，以及火焰中永恒燃燒的亡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