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聞眼中漾開喜色,忙從隨侍婢子手中取過一只紫檀木嵌螺鈿錦盒。
揭開盒蓋時,但見赤金長命鎖流光溢彩,鎖面精工鐫著福壽綿長四字,下墜三串玲瓏玉鈴,隨風輕響。
這是母親特意請護國寺慧明大師開過光的,又在佛前供了七七四十九日,只盼著宸哥兒平安順遂,康健無憂。
難為母親想得這般周全。錦姝含笑示意乳母將孩子抱近些,親自將金鎖系在宸哥兒襁褓上。
那嬰孩似是感知到這份心意,咿呀著攥住了鎖下垂落的流蘇,引得眾人皆展笑顏。
虞氏執起秋竹等人縫制的小衣細看,但見月白軟緞上繡著百子千孫圖,針腳細密如蟻齒,繡樣鮮活靈動,不由贊道:這般巧手,竟比繡娘也不差什么。
老夫人謬贊,奴婢不過在府里跟著管事嬤嬤學過幾年,雕蟲小技難登大雅。秋竹垂首恭謹應答,耳垂上墜著的珍珠墜子輕輕晃動。
虞氏抬眼將她細細端詳,待你年歲到了,讓娘娘放你出宮,老身親自為你尋個殷實人家做正經娘子。
秋竹乃國公府家生奴才,如今又是鳳儀宮掌事女官,婚配門第自然不能低了。殿內幾個小宮女聞皆露出艷羨之色。
老夫人莫拿奴婢取笑,秋竹頰飛紅霞,連連擺手,奴婢發誓要伺候娘娘一輩子的。倒是鳶尾年歲相當,合該先為她籌謀。
忽被點名的鳶尾霎時羞得抬不起頭。
她心中早有意中人,是城南棲身破瓦寒窯的窮書生。那人雖家徒四壁,勝在品性端方,日前秋闈還中了舉人,眉目間自有一段清俊氣度。
滿殿宮人皆抿唇輕笑,幾個相熟的小太監擠眉弄眼地朝她示意。
蘇氏見狀解圍道:母親快別打趣這些丫頭了,女兒家面皮薄經不起臊。依我看,這幾個孩子都是好的,日后自有她們的造化。
也罷,虞氏頷首,目光掃過殿內眾宮女,只婚姻大事終究要早做打算。你們幾個到了年紀放出宮去,若遇著可心人,只管來稟我替你們相看。到底在宮里服侍一場,斷不會讓你們受了委屈。
謝老夫人恩典。眾人齊聲應道,個個眼角眉梢都帶著歡喜。
都是好孩子,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只要守著本分,自有你們的好前程。
姝姐兒,蘇氏執起錦姝柔荑,眉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深宮不比閨閣自在,如今你既為皇家婦,又誕下嫡子,往后更要步步謹慎。我聽說前朝那些御史,整日盯著后宮動靜,稍有不慎就要上折子諫。
母親寬心,女兒明白。錦姝反握住母親的手輕聲安撫,陛下待我極好,宮中又有太后照拂,不會出什么差池。
虞氏忽嘆,手中的佛珠轉得急了些:如今這局算是明牌了。陛下既看重謝家,你萬不能行差踏錯。
前話自然指的是宸哥兒之事。錦姝心領神會,其中關竅不自明。
蘇氏輕拍女兒手背,聲音又柔了幾分:你素來懂事,母親自是放心。只這宮闈深似海,……
錦姝鄭重點頭稱是,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
你們姐妹許久未見,好生說會體己話。虞氏說著起身,朝蘇氏使了個眼色,我同你母親再去偏殿瞧瞧宸哥兒。聽說奶娘新換了種安神香,得去看著些。
待人離去,謝錦嫣立即挨著錦姝坐下,急切端詳:姐姐可還安好?我聽說生產那日血流了一地,把陛下都嚇壞了。她眉間稚氣已褪去幾分,盡是憂色。
錦姝淺笑搖頭,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紅暈:都過去了。倒是你,下月便要出閣,今后可不能再如閨中時任性了。許家是清流門第,最重規矩。
謝錦嫣眸中水光瀲滟,攥著姐姐的衣袖不肯放:嫁人后,只怕再難與姐姐這般親近了。昨日整理妝奩,看見姐姐送我的及笄禮,竟哭濕了半條帕子。
傻丫頭,錦姝輕撫她云鬢,將她鬢邊一支歪了的蝴蝶簪扶正,得了空我自會宣你進宮。長遠侯府離國公府不過兩條街巷,想家時隨時可歸寧。
都要當新婦的人了,反倒愈發孩子氣。錦姝取過絹帕為她拭淚,自己眼-->>角卻也濕潤了,該歡喜才是,終究嫁得心上人。長遠侯世子人品貴重,又得陛下賞識,將來必有大好前程。
見妹妹仍懨懨的,又溫聲勸慰:在夫家記得孝敬翁姑,和睦妯娌,中饋之事更要用心……自然這些皆是老生常談,我只盼你舒心快活,橫豎有我與國公府為你撐腰。若受了委屈,斷不會讓你忍氣吞聲。
謝錦嫣羞得直跺腳,腕間翡翠鐲子撞得叮當作響,婚期未至就絮叨這些,倒像母親附體似的。前日母親連……連避火圖都塞給我了……最后幾個字細若蚊吟,臉早已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