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村,李家大院外。
數十名記者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將整個大門圍得水泄不通。他們扛著長槍短炮,臉上帶著職業性的、令人作嘔的興奮,將一個個尖酸刻薄的問題,如同子彈般射向院內。
“李靜雯女士!請問你對你堂哥李建浩涉嫌合同詐騙一事有何看法?他作為網紅欺騙消費者,你作為家人是否早已知情?”
“請問你三叔李強作為農技站站長,為何會采購違禁農藥?他本人是否在其中存在利益輸送?你們家有沒有分到好處?”
“有消息稱你堂哥李建軍貪污三千余萬,請問這些錢是否用于家族揮霍?你身上這件衣服是不是就是用贓款買的?”
“李女士,能說兩句嗎?網友們都說你們李家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罪犯家族,對此你怎么回應?”
刺耳的閃光燈瘋狂閃爍,伴隨著一句句如同刀子般惡毒的提問,在小小的院落里回響。
李靜雯就站在院子中央,一動不動。
她剛剛從縣城的拘留所回來。
她想去見見自己的堂哥和叔叔們,但被以“案件正在偵查”為由,冰冷地拒絕了。
她想去找律師,跑遍了全縣,甚至去了水城,但沒有一家律所敢接這個燙手的山芋。
她想去找之前熱心幫助過他們的姚玉成學長,卻發現他的所有聯系方式都已注銷,人間蒸發了一般。
她想盡了一切她能想到的辦法,求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人。
得到的回答,只有冷漠的拒絕和同情的躲閃。
她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地向上伸著手,卻抓不住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冰冷刺骨的黑暗完全吞噬。
她的臉頰深深凹陷,面容憔悴,嘴唇干裂起皮,那雙曾經清亮倔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般的麻木。
她甚至已經感覺不到憤怒了。
她只是站著,任由那些惡毒的語,穿透她的身體,卻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留不下任何新的傷痕。
因為,她的心,已經死了。
樸實的村民們自發地在院外圍成了一道人墻,試圖用自己并不強壯的身體,為這個破碎的家庭阻攔下那些瘋狂的記者。
“你們這幫人還有沒有良心!沒看見人家都這樣了嗎,你們還來逼!”村長李大山漲紅了臉,對著記者們怒吼。
“滾!都給我滾出我們銀河村!我們不歡迎你們!”
“再不走我們報警了!你們這是私闖民宅!”
然而,這些善良的村民,哪里是那些經驗豐富的老油條記者的對手。記者們見縫插針,甚至有人想從低矮的墻頭爬進去,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李靜雯對院外的一切充耳不聞。
她緩緩地轉過身,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座曾經帶給他們無限榮耀,此刻卻只剩下無盡悲涼的祠堂。
祠堂里,一片死寂。
李家大爺爺呆呆地坐在太師椅上,渾濁的老眼里已經沒有了淚,嘴里只是反復念叨著:“造孽啊……造孽啊……我對不起老爺子……”
她的母親和幾位嬸嬸,眼睛早已哭得紅腫不堪,只是無聲地坐在一旁流著淚,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個家,完了。
所有的希望,都被那只看不見的黑手,徹底碾碎了。
李靜雯沒有理會任何人,她徑直走到那個冰冷的角落,那個她跪了無數次的角落,緩緩地蜷縮起來,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膝蓋里。
她不想聽,也不想看。
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藏進一個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光亮的硬殼里。
‘是我害了大家……’
‘如果不是我當初在網上發聲,如-->>果不是我非要討什么公道,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祖爺爺……對不起……我沒能守住您的家,現在連您的名聲,都一起被我毀了……’
無盡的自責和悔恨,如同億萬只螞蟻,啃噬著她的靈魂。
她不知道,就在她陷入最深沉絕望的這一刻,遠在幾百公里外的水城,一位衣衫單薄的老人,正為了她,為了整個李家,踏上了一場牽動著億萬人心的、孤獨的遠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