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萼雙影:酸漿文化紀
下卷燈影異趣:中日草木的文化對話
第一回本草定篇明賢考訂入典章
明萬歷年間,蘄州李時珍踏著晨露,再一次踏上尋訪草木的征程。此時他編撰《本草綱目》已近二十載,走遍大江南北,只為勘正前代醫籍謬誤,收錄民間未載的藥用草木。此前在江南考察時,他曾聽聞丹陽一帶的“紅姑娘”——酸漿,在民間多用于清熱利咽,卻在《千金翼方》《本草辨證》中記載零散,偶有性味功效的出入,便決意親往驗證,為這株草木正名立傳。
李時珍抵達丹陽時,恰逢初秋,田埂間的酸漿褪去盛夏的鮮活,宿萼由絳紅轉為暗紅,部分果實已曬干垂在枝頭。他先尋到當地世代行醫的章氏后人,翻閱了《丹陽醫案》中關于酸漿的配伍記載,又走訪鄉野,見老農們仍在采摘酸漿,或曬入藥鋪,或留作冬日潤喉之用。“這酸漿果,曬透了泡著喝,比梨湯還潤,冬日咳得慌時,喝上兩碗就舒坦。”一位老農捧著曬干的酸漿,向李時珍念叨著祖祖輩輩的經驗。
為證其效,李時珍親自參與診療。當地有位貨郎,因連日奔波,又貪涼飲了冰水,引發濕熱淋證,小便頻數短赤,尿痛難忍,腰腹墜脹。貨郎曾服過車前子湯,療效甚微,反因藥性偏利,耗損了津液,口干舌燥。李時珍診脈,見其脈滑數,舌紅苔黃膩,斷為“濕熱壅滯膀胱,兼津氣兩傷”。他想起《丹陽醫案》中酸漿根利尿通淋之效,又念及貨郎津傷之癥,遂以酸漿根五錢為君,清熱利濕;配伍麥冬三錢滋陰生津,滑石四錢利水通淋,甘草一錢調和諸藥。
貨郎服下第一劑,便覺小便通暢了幾分,尿痛減輕;三劑服畢,淋證諸癥全消,口干之癥亦解。李時珍又遇一婦人,產后因熱毒引發乳癰,乳房紅腫熱痛,觸之有硬結,已近化膿。他以新鮮酸漿莖葉搗爛,加入少許蒲公英汁,敷于患處,每日一換,同時以內服方:酸漿果實四錢、金銀花五錢、當歸三錢,清熱解毒、活血通絡。三日后,婦人乳房紅腫消退,硬結漸散,未致化膿之苦。
歷經半載實地考察與臨床驗證,李時珍厘清了前代醫籍的模糊記載,在《本草綱目》中為酸漿專列條目,歸入“草部·隰草類”。他詳繪其形:“酸漿,苗如天茄而小,葉似茄葉,三出互生,夏秋開白花,結子如珠,外包絳紅囊,形如掛燈,故又名掛金燈。”又明辨其性:“味酸、苦,性寒,歸肺、肝、膀胱經。主治熱咳咽痛、黃疸淋證、疔瘡腫毒,小兒高熱驚風。”文末,他特意加注:“此草始于江南民間,口傳其效,后載方志,驗于臨床,今錄入本草,可見草木藥用,皆源于民生實踐,非空談可得。”
《本草綱目》問世后,酸漿的藥用地位徹底穩固,從地方醫案的零散記載,成為全國醫者奉為圭臬的經典藥材。它在華夏大地上的故事,至此完成了“民間實踐—方志記錄—臨床驗證—典籍定篇”的閉環,印證著中國傳統醫學“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智慧脈絡。而此時,一艘載著絲綢與藥材的商船,正從寧波港出發,駛向東海彼岸的日本,那串絳紅的“小燈籠”,也即將在異國土壤里,生長出截然不同的文化意趣。
第二回海客傳種清季草木渡東洋
清康熙年間,海上貿易漸盛,寧波港的商船往來于中日之間,載去瓷器、藥材,也帶回和紙、漆器。這年暮春,商船主王景行將一筐曬干的酸漿果實塞進貨艙——這是他特意從丹陽收購的,既可入藥,又能當零食,航程中船員們常剝幾顆解饞。“這‘紅姑娘’耐存,帶著路上吃,也給東洋人瞧瞧咱江南的稀罕物。”王景行笑著對伙計說。
商船抵達長崎港時,正值日本櫻花落盡,初夏的風帶著濕潤的海氣。當地藩醫青木宗次郎聽聞商船帶來了新的藥用草木,特意趕來拜訪。王景行取出幾顆曬干的酸漿,遞給他:“這叫酸漿,在咱中國是良藥,清熱利咽,治咳止渴。”青木宗次郎捧著絳紅的宿萼,見其形如燈籠,精巧可愛,先贊其形:“此物形如和燈(日本傳統小燈籠),甚為雅致。”又嘗了嘗果實,酸甜之味在舌尖散開,連連稱奇。
王景行將酸漿的藥用方法細細告知:“鮮食解暑,曬干入藥,莖葉搗敷可治瘡毒。”青木宗次郎一一記下,帶回藩醫館研究。他依王景行所,試將酸漿果實煎水,給一位患咽痛的武士服用,果然三日即愈。只是日本氣候與江南不同,酸漿在長崎落地生根后,雖長勢尚可,卻因當地人對“苦寒之性”的藥材接受度不高,其藥用價值并未廣泛傳開。
倒是孩子們先注意到了這奇特的草木。秋日里,酸漿果實成熟落地,宿萼空癟后變得輕薄,孩子們撿起來,對著嘴邊輕輕一吹,便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極了迷你的笛簫。很快,“吹酸漿殼”成了長崎孩童間流行的游戲,他們把空殼串成串,掛在衣襟上,走路時叮當作響,或聚在庭院里比賽誰吹的聲音更響亮,歡聲笑語里,酸漿成了純粹的玩物。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青木宗次郎見此情景,曾在筆記中感嘆:“華夏視之為藥石,吾邦童稚戲之為玩具,草木之趣,因俗而異。”但他并未深究這差異背后的文化根由,只是將酸漿的形態與“吹殼為戲”的習俗,記錄在《異域草木考》中。此時的酸漿,在日本尚未融入主流文化,卻已在孩童的掌心,埋下了文化認知的種子——它不再是帶著藥香的療愈草木,而是承載著童趣的自然饋贈,與華夏大地上的“藥用酸漿”,開始走上兩條截然不同的軌跡。
與此同時,中國的酸漿藥用仍在不斷深化。在北方直隸,醫者根據當地冬季干燥的氣候,以酸漿配伍川貝、沙參,制成“酸漿潤肺膏”,專治冬日燥咳;在南方嶺南,濕熱之地的醫者則用酸漿與茵陳、梔子同用,增強清熱退黃之效,治療濕熱黃疸。這些基于地域特色的實踐創新,又通過醫案、方志代代相傳,讓酸漿的藥用智慧在“文獻與口傳”的互動中,愈發深厚。
第三回和風化韻東瀛童趣入詩畫
江戶時代的日本,酸漿已從長崎傳遍京都、大阪等地,雖未成為常用藥材,卻以其精巧的形態,走進了文人的筆墨與孩童的生活,漸漸染上了濃郁的“和風”韻味。
春日里,京都的庭院中,酸漿幼苗破土而出,嫩綠的三出葉透著生機,被文人稱作“燈籠草”,納入“夏日七草”的旁支(日本傳統“夏日七草”無酸漿,民間常將其作為趣味補充)。到了秋日,絳紅的宿萼掛滿枝頭,成為庭院里別致的景致,和歌詩人松尾芭蕉路過友人庭院,見酸漿在風中搖曳,提筆寫下短歌:“燈籠垂枝椏,風過輕響似童,秋意滿庭前。”詩中未提其藥用,只贊其形、詠其趣,恰合日本“物哀”美學中對草木細微之美的感知。
孩童間,“吹酸漿殼”的游戲愈發盛行,甚至衍生出不同的玩法。大阪的孩童會在空癟的宿萼上扎幾個小孔,吹起來聲音更清脆;京都的孩童則用絲線將酸漿殼串成風鈴,掛在檐下,風一吹,既有“嗚嗚”的輕響,又有宿萼碰撞的細碎聲,成了秋日里獨特的“酸漿風鈴”。有位畫家長谷川等伯見此情景,將其繪入《秋日童戲圖》:畫面里,幾個孩童蹲在草叢間,手中捏著酸漿殼,臉上滿是笑意,旁邊的酸漿叢郁郁蔥蔥,絳紅的宿萼如散落的燈籠,充滿生活意趣。
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更是賦予酸漿別樣的靈性。他在《百器徒然袋》(與《繪本百物語》同為妖怪題材繪卷)中,將酸漿與“付喪神”傳說結合:一盞由酸漿幻化而成的小燈,宿萼為燈盞,漿果為燈芯,幽幽白光透出,在夜色中游蕩,照見行人的心事。這幅“酸漿燈”圖,沒有中國酸漿的藥香,卻帶著日本妖怪文化的幽微與惆悵,將酸漿的“形”升華為美學意象——-->>它不再是民生里的果實,也不是孩童手中的玩具,而是承載著東方幽玄美學的文化符號。
此時的日本,關于酸漿的記載多集中在《和漢三才圖會》《本草和名》等書籍中,卻多是對其形態、習俗的描述,鮮有提及藥用。有學者曾在書中疑惑:“華夏醫籍載其能治病,然吾邦未見其效,或水土異也?”實則并非水土之因,而是文化認知的差異——中國對酸漿的認知,始于“實用”,從解饑消暑到療愈病痛,始終圍繞“民生需求”展開;而日本對酸漿的接納,始于“審美”,從孩童的游戲到文人的筆墨,聚焦于“形態之趣”與“意境之美”,兩種不同的文化,造就了同一草木的雙重影像。
第四回知堂品悟雙影對照話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