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珠冥契:閻魔愛與彼岸本草錄(下卷)
楔子
蒼梧山的冬雪來得猝不及防,一夜寒風過后,溪畔的彼岸花已凋零大半,只余下褐色的花莖立在積雪中,像極了冥府里未燃盡的殘燭。忘川溪的水結了層薄冰,陽光灑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卻暖不透這山間的寒意。
閻魔愛仍住在墨臾的竹屋旁,青銅鈴上沾了些雪粒,偶爾晃動時,鈴聲里也裹著冷意。這些日子,她看著墨臾用草藥治好了一個又一個村民,心里那點冥府帶來的陰冷,漸漸被人間的煙火氣焐得軟了。只是她知道,自己終究是冥府的人,待那縷逃逸怨靈的余孽清除干凈,便要離開這蒼梧山,回到那永無暖意的地獄。
這日清晨,墨臾剛推開竹門,便見一個村民背著老母親匆匆跑來,老母親蜷縮在背簍里,牙關緊咬,雙手緊緊攥著膝蓋,嘴里發出痛苦的呻吟。“墨臾先生!您快救救我娘!”村民急得聲音發顫,“昨夜我娘還好好的,今早起來突然膝蓋疼得站不起來,碰一下就喊疼,身上還發寒!”
墨臾急忙讓村民放下老母親,伸手為她診脈——指下脈象沉緊,又摸了摸她的膝蓋,皮膚冰涼,按下去時老母親疼得直咧嘴。“是‘寒痹’。”墨臾沉聲道,“冬雪天寒,寒邪鉆進了經絡里,像溪水結了冰一樣,堵得氣血不通,所以才會疼得厲害。”
他剛要轉身去拿草藥,卻見遠處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個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手里捧著一卷泛黃的醫書,身后跟著幾個背著藥箱的隨從。那男子走到墨臾面前,拱手道:“在下沈硯之,乃州府醫官,聽聞蒼梧山有良醫善用草藥,特來拜訪,順便考察此地的醫藥文獻。”
沈硯之的目光落在墨臾手中的石蒜鱗莖上,眉頭微蹙:“先生,此乃石蒜,《神農本草經》中記載其‘有毒,主癰腫惡瘡’,多用于外敷,不可輕易內服。先生若用它治病,怕是有違醫理。”
墨臾愣了愣,隨即笑道:“沈醫官,這石蒜的用法,是我阿爺傳我的,阿爺又聽他阿爺說的。雖無文獻記載,但用極少量配艾葉、生姜煎服,能溫經散寒,治這‘寒痹’最是管用。”
閻魔愛站在一旁,看著沈硯之手中的醫書,又看了看墨臾手里的石蒜,忽然明白,下卷的故事,怕是要從這“文獻記載”與“口傳經驗”的碰撞開始了——而那潛藏的怨靈余孽,或許就藏在這寒邪與爭議之中。
第一回寒痹凝筋遭質疑艾灸絳根顯真章
沈硯之聽聞墨臾要用石蒜內服治寒痹,連連搖頭:“先生,醫書乃先賢經驗所著,豈能隨意違背?石蒜毒性甚強,若劑量稍有差池,便會致人嘔吐、腹瀉,甚至危及性命!”
老母親的兒子也慌了,拉著墨臾的袖子說:“先生,沈醫官是州府來的,懂的比我們多,要不……我們還是用醫書里的法子吧?”
墨臾卻蹲下身,握著老母親的手說:“大娘,您還記得十年前嗎?那年冬天您也得了這寒痹,是我阿爺用石蒜配艾葉煎藥,再用艾灸膝蓋,三天就好了。您忘了?”
老母親眨了眨眼,緩緩點頭:“好像……是有這么回事。那年我疼得連炕都下不了,你阿爺來了,煮了碗黑乎乎的藥,又用艾草燒我的膝蓋,后來就不疼了。”
墨臾站起身,對沈硯之說:“沈醫官,醫書里的記載固然重要,但民間的口傳經驗,也是一代代人用性命試出來的。我阿爺用這法子治了三十年寒痹,從未出過差錯。這石蒜雖有毒,但只要控制好劑量——每次只用六分,再配三錢艾葉、二錢生姜、一錢甘草,甘草能解毒,艾葉、生姜能溫經,三者配伍,既能治病,又能減毒。”
沈硯之仍有疑慮,卻見老母親疼得額頭冒汗,終究是醫者仁心,嘆了口氣說:“罷了,先生若堅持,便試試。但我要在一旁看著,若有任何不適,立刻停藥!”
墨臾點頭,轉身走進竹屋,取來石蒜鱗莖——這次他特意用小刀仔細稱量,確保只有六分,又抓了艾葉、生姜、甘草,放進陶罐里,添上忘川溪的雪水,在土灶上文火慢煎。
與此同時,他讓村民找來陳年的艾草,揉成艾絨,做成艾柱。待藥煎好后,墨臾先給老母親喂了小半碗,又用生姜片擦了擦她的膝蓋,將艾柱放在膝蓋的“足三里”穴位上,點燃。
艾煙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草木香,老母親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半個時辰后,她忽然說:“腿……好像不那么疼了,身上也暖和了些。”
沈硯之走上前,摸了摸老母親的膝蓋,皮膚已不再冰涼,脈象也比之前有力了些。他又看了看墨臾手中的藥碗,問道:“先生,這‘六分石蒜’的劑量,是怎么定的?醫書里可沒有記載。”
墨臾笑著說:“是我阿爺聽山里的老獵戶說的。老獵戶們在山里打獵,冬天常受凍得寒痹,他們發現石蒜能治,但一開始也有人中毒,后來試了十幾年,才找到‘六分’這個劑量——少了不管用,多了就有毒。我阿爺把這個劑量記在一張舊紙上,夾在藥柜的夾層里,這張紙現在還在呢。”
說著,墨臾從藥柜里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紙上是用炭筆寫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寒痹方:石蒜六分,艾葉三錢,生姜二錢,甘草一錢,水煎服,配合艾灸足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