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墨臾背著竹簍,準備去蒼梧山深處采藥。他剛走出竹屋,便見閻魔愛立在忘川溪畔,玄色的衣擺在晨風中輕輕飄動,與溪畔的絳色彼岸花相映,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姑娘是從外地來的吧?”墨臾走上前,笑著問道,“昨日多謝你幫阿楚嫂驅散了邪祟,只是這蒼梧山深處多瘴氣,姑娘若要進山,可得小心。”閻魔愛抬眸,青銅鈴在指尖輕轉:“我隨你去。我想看看,這能治‘郁氣’的草木,還有多少。”墨臾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也好,山里的草藥多,有些用法都是老輩口傳的,姑娘若感興趣,我便講給你聽。”
兩人沿著忘川溪往山里走,溪畔的彼岸花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叢生的柴胡、桔梗,還有攀在巖石上的何首烏。墨臾一邊走,一邊指著路邊的草藥講解:“你看這柴胡,葉子細長,根是褐色的,能治頭痛發熱,老輩說‘春采葉,秋采根’,藥效最好;還有那桔梗,根能宣肺利咽,村里有人咳嗽,就用它煮水喝,比城里的藥還管用。”
閻魔愛靜靜聽著,目光落在一株長在巖石縫里的草藥上——那草藥葉子呈披針形,開著淡紫色的小花,墨臾見她注意到,便笑著說:“這是鉤藤,莖上有鉤,能鎮驚息風,秋冬時節,村里的孩子容易得‘急驚風’,抽搐高熱,用它和天麻一起煎水喝,很快就能好。只是這鉤藤得鮮采鮮用,放久了藥效就弱了,所以每次我都得進山采。”
正說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呼喊聲:“墨臾先生!墨臾先生!不好了!阿柱家的娃子出事了!”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村民氣喘吁吁地跑來,臉上滿是焦急:“先生,阿柱家的小石頭突然抽搐起來,臉憋得通紅,牙關都咬緊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墨臾臉色一變,立刻轉身往回跑,閻魔愛也緊隨其后。兩人回到村里時,阿柱家的院子里已圍了不少村民,阿柱抱著兒子小石頭,急得滿頭大汗,小石頭雙目緊閉,四肢抽搐,臉色青紫,嘴里還不時發出微弱的呻吟。“先生,您快救救小石頭啊!”阿柱見墨臾回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活啊!”
墨臾急忙扶起阿柱,將小石頭放在炕上,伸手為他診脈——脈象浮數而急,又翻開他的眼皮,見鞏膜發紅。“是急驚風!”墨臾沉聲道,“這是肝風內動,又夾著外感風熱,得先鎮驚息風,再清熱解表!”他轉身對身邊的村民說:“快,去我家藥柜里拿鉤藤、天麻,還有薄荷,要鮮的!”
可就在這時,一個老村民突然指著閻魔愛,厲聲說道:“墨臾先生,你怎么帶個‘不祥之人’回來?你看她身上的氣息,和溪畔的彼岸花一樣,都是陰曹地府的味道!小石頭肯定是被她沖撞到了,才會得這急病!”這話一出,其他村民也紛紛附和,看向閻魔愛的眼神充滿了敵意。
閻魔愛眉頭微蹙,剛要開口,墨臾卻搶先說道:“李伯,你別胡說!這位姑娘是來幫我的,小石頭的病是風熱引起的,和姑娘無關!若再耽誤,小石頭就危險了!”他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到院角,拿起陶罐,添上水,又從竹簍里取出剛采的鉤藤、天麻,洗凈切碎,投入罐中。
可煮藥需要時間,小石頭的抽搐卻越來越厲害,臉色也越來越青。墨臾急得額頭冒汗,突然想起什么,對阿柱說:“阿柱,你快去溪邊挖幾條鮮地龍(蚯蚓),要通體鮮紅的,回來搗爛,敷在小石頭的囟門上!”阿柱愣了愣:“地龍?那東西能治病?”“老師曾說,鮮地龍能清熱定驚,是治急驚風的偏方!”墨臾急道,“我小時候見過老師用,很管用!”
阿柱不敢耽擱,立刻跑去溪邊。很快,他拿著幾條鮮地龍回來,墨臾接過,用石頭搗爛,敷在小石頭的囟門上。與此同時,閻魔愛走到炕邊,指尖輕輕拂過小石頭的眉心,一縷淡淡的玄色氣息注入——這氣息并非冥府的懲戒之力,而是安撫魂魄的溫柔之力,正如溪畔的彼岸花,能指引亡靈,亦能安撫幼童的驚魂。
沒過多久,陶罐里的藥煎好了,墨臾濾去藥渣,用小勺將藥汁喂給小石頭。又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小石頭的抽搐漸漸停止,臉色也慢慢恢復了紅潤,呼吸也變得平穩起來。阿柱見此,激動得淚流滿面,對著墨臾連連磕頭:“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村民們也紛紛松了口氣,看向閻魔愛的眼神也緩和了許多。李伯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姑娘,剛才是我錯怪你了,你別往心里去。”閻魔愛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墨臾手中的地龍殘渣上:“這地龍治急驚風的法子,醫書里有記載嗎?”墨臾愣了愣,隨即笑道:“沒有,是老師從山里的獵戶那聽來的,獵戶們在山里遇到孩子驚風,就用這個法子,傳了好幾代了,卻沒人寫下來。”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竹屋前的草藥上,鍍上了一層金邊。閻魔愛望著墨臾收拾藥罐的身影,忽然明白,這人間的“口傳知識”,竟比冥府的律條更鮮活——它沒有寫在竹帛上,卻刻在一代代人的心里;它源于生活的危難,卻能救人性命。正如這地龍,雖不起眼,卻能在危急時刻挽回幼童的生機。這便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智慧么?她輕輕撥動青銅鈴,鈴聲清脆,與溪邊的蟲鳴交織,竟有種別樣的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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