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崖春還記:鄭相國補骨賦
楔子
唐咸通七年深秋,瓊崖(今海南)的海風裹著濕熱,吹得崖州城的椰葉簌簌作響。州府衙署的后宅里,一個身著緋色官袍的老者正扶著廊柱喘息,鬢邊的白髭被汗浸濕,貼在消瘦的面頰上——他便是剛被貶為崖州司戶參軍的前相國鄭愚。
自去年離京赴任,鄭愚便被這南疆的濕熱纏上了身。起初只是晨起腰痛,得緩上半刻才能起身;后來竟發展到夜尿頻頻,一晚上要起夜三四回,連安穩覺都睡不成。更讓他憂心的是,不過半年光景,原本只是鬢角染霜的須發,竟變得如雪般白,銅鏡里的自己,眼窩深陷,面色蠟黃,哪還有半分當年朝堂上的意氣風發。
“大人,喝碗涼茶解解暑吧。”隨從老周端著陶碗進來,碗里飄著幾片當地的鷓鴣茶。鄭愚接過碗,指尖觸到碗沿的涼意,卻覺得渾身發寒——明明是濕熱之地,他卻總覺得骨頭縫里透著冷,像揣著塊冰。“老周,你去街上問問,可有能治腰痛的大夫?”鄭愚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再這么熬下去,我怕是撐不到回京的那天了。”
老周應聲出去,沒過多久就回來了,臉色卻有些為難:“大人,街上的郎中都說您這是‘水土不服’,開的方子喝了也不管用。倒是巷口賣草藥的黎婆說,您這是‘腎里沒火’,得用山里的‘補骨脂’才能治,只是那藥……從沒在醫書里見過,怕是偏方。”
鄭愚皺了皺眉——他自幼熟讀醫書,《千金方》《外臺秘要》都翻過,卻從未聽過“補骨脂”這名字。可看著自己日漸頹靡的身子,他又生出幾分孤注一擲的念頭:“既是民間的法子,便試試吧。你去把那黎婆請來,我倒要看看這‘補骨脂’是何方神藥。”
窗外的海風卷著椰花飄進院,落在鄭愚的官袍上。他望著遠處茫茫的南海,心里滿是茫然——這被貶的七年,像一場漫長的寒冬,而這不知名的補骨脂,能否成為驅散寒冬的那縷春光?
上卷一黎婆獻方說醫理漁翁證藥效初顯
次日清晨,老周領著個身著黎錦的老婦人走進后宅。黎婆約莫六十歲,手里挎著個竹簍,簍里鋪著油紙,放著些褐色的籽兒,像縮小的核桃,殼上帶著細密的紋路,湊近聞,還有股淡淡的辛香。
“大人可是腰痛、夜尿多,還總覺得身上發冷?”黎婆剛坐下,沒等鄭愚開口就先問道。鄭愚愣了愣,點頭道:“正是,不知婆婆如何知曉?”黎婆笑著從簍里拿出一把褐色籽兒:“這便是補骨脂,生在山里的石縫間,專能治您這‘腎陽虛’的毛病。腎像個燒火的爐子,您這爐子的火快滅了,才會腰痛、怕冷、夜尿多——補骨脂就是給爐子添柴的。”
鄭愚雖不懂“腎陽虛”的細理,卻覺得黎婆的比喻實在。他拿起一顆補骨脂,放在指尖摩挲:“這藥該如何用?”黎婆從簍里又拿出幾個裂了殼的胡桃,剝出仁兒遞給鄭愚:“得配著胡桃仁一起用。補骨脂添柴,胡桃仁就是給柴上澆的油,倆搭著,爐子的火才能燒得旺。您把補骨脂用黃酒泡三天,再用小火炒到發黃,磨成粉;胡桃仁也磨成泥,倆混在一起,早晚用溫水送服一勺,保管半個月見效。”
“婆婆可有治過類似的病癥?”鄭愚還是有些疑慮。黎婆拍了拍大腿:“咋沒有!前村的王漁翁,比您還大五歲,去年冬天得了這毛病,腰痛得連船都下不了,夜尿多到能把床褥濕透。我給了他這方子,他用了十天,就能撐著船去捕魚了;用了一個月,鬢角的白須都冒出些黑茬兒呢!”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王漁翁提著一尾鮮魚走進來,見了黎婆就笑著說:“黎婆,我來給大人送魚,順便再拿點補骨脂——這藥真是好,我現在不僅能捕魚,還能幫著兒子修漁網呢!”他轉向鄭愚,擼起袖子露出胳膊:“大人您看,我之前胳膊冷得抬不起來,現在多有勁!”
鄭愚看著王漁翁紅光滿面的模樣,心里的疑慮消了大半。他讓老周按黎婆說的法子準備藥材,又留黎婆吃了午飯,詳細問了補骨脂的采摘時間——得在霜降后三天采,霜氣能讓藥性更足;采回來后不能暴曬,要陰干,不然燥性太大,吃了上火。
午后,老周把泡在黃酒里的補骨脂端來,褐色的籽兒吸飽了酒液,變得飽滿透亮。鄭愚看著罐子里的藥,忽然覺得心里有了絲盼頭——或許,這來自民間的草藥,真能讓他在這瓊崖之地,重尋回失落的“春光”。
上卷二鄭公試藥察變化吏員跟風獲良效
泡了三天的補骨脂,在老周的文火慢炒下,漸漸散出濃郁的香氣,褐色的籽兒炒至微黃,盛在瓷盤里,像撒了一層碎琥珀。老周按黎婆的囑咐,把炒好的補骨脂磨成細粉,又將胡桃仁搗成泥,兩者混在一起,加了些蜂蜜調和,做成了膏狀,裝在白瓷罐里。
當晚睡前,鄭愚舀了一勺膏方,用溫水送服。膏方入口先是胡桃的綿甜,接著是補骨脂的辛香,咽下去后,喉嚨里竟留著股溫意,不像之前喝的湯藥那樣剌嗓子。他躺在床上,原本總覺得發涼的腰腹,竟慢慢升起一股暖意,像揣了個暖爐,一夜下來,竟只起夜了一回——這是他來瓊崖后,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接連服用了五天,鄭愚的變化越發明顯:晨起腰痛的癥狀輕了,不用扶著廊柱也能站直;夜尿從之前的三四回減到了一回;更讓他驚喜的是,手腳不再像之前那樣冰涼,連面色都紅潤了些。他對著銅鏡仔細看,雖白髭依舊,卻覺得眼神里多了幾分神采,不再是之前的萎靡。
“大人,您這氣色好多了!”隨從老周見了,忍不住感嘆,“前兒我還聽張吏員說,他也總腰痛,夜里怕冷,要不要讓他也試試這方子?”鄭愚點點頭:“好啊,讓他也試試,若是有效,也算是幫了他一把。”
張吏員是鄭愚的下屬,年近四十,因常年在瓊崖辦公,也得了腎陽虛的毛病,不僅腰痛,還總覺得耳鳴,聽人說話都得湊近些。他聽說補骨脂膏方有效,趕緊按方配了藥,每天早晚服用。
不過七天,張吏員就興沖沖地來見鄭愚:“大人!這藥太神了!我現在腰痛輕了,耳鳴也好多了,昨天聽您布置公務,站在門口都能聽清!”他還特意摸了摸自己的鬢角:“您看,我這鬢角的白須,好像也沒那么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