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嶺藿油傳
楔子
清道光年間,桂林桂嶺下的壯村“桐花寨”,常年飄著兩股香氣——一股是漓江畔桐樹的淡香,一股是壯醫阿儂藥廬里的藥香。阿儂是寨里第三代壯醫,藥廬的竹架上總掛著曬得半干的淫羊藿葉,墻角的陶甕里盛著澄黃的桐油,案頭壓著一冊泛黃的《桂林府志》手抄本,其中“壯醫用淫羊藿葉,以桐油炒制七次,研末入丸,治腎虛腰痛如神”的墨跡,被阿儂的指尖摩挲得發亮。
這日清晨,寨里的阿公背著竹簍,一步一挪地走進藥廬,后腰佝僂著,每走一步都要扶著門框。“阿儂大夫,這腰又疼得直不起來了!”阿公坐在竹椅上,掀開粗布衫,后腰處貼滿了發黑的草藥,“貼了三天,反倒覺得腰里像裹了層濕棉絮,又沉又脹。”
阿儂蹲下身,指尖輕按阿公的后腰,觸感冰涼,按下去能陷出個淺坑,再診他的脈,脈象沉遲無力,舌苔白膩得像一層薄泥。“阿公,您這是腎陽虛兼濕邪困腰。”她指著竹架上的淫羊藿,“這藿草性辛甘溫,歸肝腎經,能溫補腎陽,可生用溫燥,怕傷了您身子里的津液;得用咱壯家的法子,以桐油炒七次——桐油性溫,歸肝脾經,能帶著藿草的藥力鉆進經絡,把濕邪趕出去,還不燥烈。”
阿儂取來幾片淫羊藿葉,倒入少許桐油,在竹鍋里慢慢翻炒,淡綠的葉片漸漸染上淺黃,藥香混著桐油的清香飄滿藥廬。“祖母說,這‘七制淫羊藿’的法子,寨里傳了六代,先有口傳,后來才寫進《桂林府志》。”阿儂將炒好的藿葉研成細末,用蜂蜜和丸,遞給阿公,“每天吃兩丸,溫水送服,三天就見效。”
阿公按此法服藥,第一天就覺得腰里的“濕棉絮”輕了些;第三天,后腰不沉了,能直起身子背竹簍;第七天,腰痛全消,還能去漓江畔摘桐花。他拿著一籃新鮮的桐花來謝阿儂:“這‘七制藿油丸’真是神藥!老輩人說‘桐油炒藿七遍,腰疾離身遠’,果然沒錯!”阿儂望著案頭的《桂林府志》,忽然明白——壯家的藥,從來藏在桂嶺的草、漓江的桐里,藏在老人們的口耳間,等著她一點點整理,讓這桂嶺的藿油,在醫道里留下痕跡。一場關于壯藥炮制的故事,就此在桐花香里開篇。
上卷·桂嶺制藿錄
第一卷春濕困腰農者苦七制藿油助陽生
道光二十五年初春,桂嶺的雨下得格外綿密,漓江的水漲得漫過了岸邊的石階,寨里的農夫阿貴忙著在田里插秧,彎腰插了半晌,忽然覺得后腰像被重物砸了一下,疼得直不起身,只能拖著腿慢慢挪回村,來找阿儂。
“阿儂大夫,這腰疼得連秧都插不了了!”阿貴坐在藥廬的竹椅上,后腰挺得筆直,不敢動彈,額上滲著冷汗,“夜里躺著想翻身,得咬著牙使勁,腰里又冷又沉,像揣了塊冰。”阿儂診了他的脈,脈象沉濡,舌苔白滑,又問:“你是不是插秧時總踩冷水?夜里睡覺也沒蓋好后腰?”阿貴連連點頭:“是啊!田里的水太涼,夜里貪涼沒蓋被,沒想到倒落下這毛病。”
“你這是春濕困腰,腎陽虛衰。”阿儂解釋道,“初春‘春生’,陽氣剛升卻不足,漓江的濕氣重,你踩冷水、露后腰,寒邪夾濕鉆進腎經——腎主腰,腎陽不足,水濕排不出去,裹在腰里,所以又冷又沉。之前你貼的草藥是涼性的,寒上加寒,自然不管用。”
阿貴急道:“那可咋整?這季節不插秧,秋天就沒收成了!”阿儂笑道:“用‘七制淫羊藿’配茯苓,保準你五天能下田。茯苓甘淡平,歸脾腎經,能健脾利濕——把腰里的濕邪‘滲’出去;七制淫羊藿溫補腎陽,桐油炒過之后,藥力能鉆進經絡,既溫陽又不燥,正好對癥。”
她帶著阿貴去桂嶺的陰坡采淫羊藿——初春的藿草剛冒芽,三枝九葉帶著淡綠,葉背泛著淺紫,掐斷后能滲出清汁。“采藿草要選帶露的,晨露滋養的草,藥力最純。”阿儂一邊采,一邊說,又在藥廬后院挖了些新鮮茯苓(外皮褐色,內里雪白,掰開來有細密的紋理);回到藥廬,阿儂取出陶甕里的桐油,倒入竹鍋,待油微熱,放入淫羊藿葉,小火慢炒。
“炒七次要講究火候,第一次炒到葉片發蔫,第二次加少許桐油,炒到葉邊發黃……第七次要炒到葉片呈深褐色,藥香完全出來。”阿儂一邊翻炒,一邊教阿貴看火候,竹鍋里的藥香越來越濃,淡綠的葉片漸漸變成深褐,帶著桐油的溫潤香氣。炒好后,阿儂將藿葉研成細末,與茯苓粉混合,用蜂蜜和丸,做成拇指大的藥丸。
“每天吃兩丸,早晚各一次,溫水送服,別再踩冷水,夜里蓋好后腰。”阿儂叮囑道。阿貴按此法服藥,第一天吃完,就覺得腰里的“冰塊”化了些,不那么冷了;第三天,濕氣散了,能慢慢彎腰;第五天,腰不疼了,能扛著秧苗下田插秧了。他特意提著一籃新鮮的春筍來謝阿儂:“阿儂大夫,這‘七制藿油丸’太管用了!我問了寨里的老壯醫,他們說這法子是祖上傳的,‘七炒桐油藿,濕腰自然好’,果然沒說錯!”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
阿儂翻開《桂林府志》,指著那行記載:“方志里只寫了‘桐油炒制七次,研末入丸’,沒說配伍茯苓,咱壯家口傳的經驗,才是這方子的根。”她取來紙筆,在筆記上寫下:“初春春濕困腰,腎陽虛衰,七制淫羊藿(桐油炒七次)五錢,茯苓三錢,研末蜜丸,每日兩丸,五日痊愈。壯家農夫口傳經驗,合‘春生養陽’之理,《桂林府志》有載,配伍茯苓補其利濕之缺。”
第二卷夏濕熱痹船工愁藿油薏苡清濕濁
道光二十五年盛夏,漓江的水漲得滿溢,船工阿江駕著竹排,每天在江上運送貨物,正午的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疼,江風裹著潮氣,黏在身上像穿了件濕衣。這日午后,阿江剛把貨物卸完,忽然覺得后腰又疼又脹,連竹篙都握不住,只能靠在岸邊的桐樹下,大口喘氣。
“阿儂大夫,這腰脹得像要炸開!”阿江被同伴扶進藥廬時,臉色蠟黃,后腰處的衣服被汗水浸得透濕,按下去能陷出個小坑,疼得他直抽氣,“之前吃了點止痛藥,反倒覺得腰里更熱,像揣了個小火爐。”阿儂診了他的脈,脈象濡數,舌苔黃膩,又問:“你是不是總在江上吃生冷的魚?夜里也睡在竹排上?”阿江點頭:“江上熱,吃點冷魚涼快,竹排上睡也方便,沒想到倒犯了病。”
“你這是夏濕熱痹,腎陽被遏。”阿儂解釋道,“盛夏‘夏長’,漓江的暑氣盛,濕氣重,你吃冷魚、睡竹排,濕熱邪氣滯在腰里——脾主運化,生冷傷脾,脾濕生熱,濕熱裹著腎陽,陽氣散不出去,所以又脹又熱。止痛藥是熱性的,越吃越助熱,自然不管用。”
阿江急道:“那可咋整?江上的貨還等著運,耽誤一天就少賺一天錢!”阿儂笑道:“用七制淫羊藿配薏苡仁、黃柏,保準你三天好利索。薏苡仁甘淡涼,歸脾胃肺經,能健脾利濕、清熱除痹——把腰里的濕熱‘排’出去;黃柏苦寒,歸腎膀胱經,能清熱燥濕——治濕熱的根;七制淫羊藿溫補腎陽,桐油炒過之后,溫而不燥,能把被濕熱遏住的陽氣‘提’起來,三藥一起,濕熱散了,陽氣也能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