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藿仙傳
楔子
秦嶺深處,終南余脈綿亙千里,云霧似素練纏繞峰巒,自春至冬,循著“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天道輪轉。山有靈,草木含章,其中有一種草,生在陰坡石隙間,三枝亭亭,每枝生三葉,九葉攢簇如翠羽,當地山民喚作“羊合草”——因見巖羊常啃食此草后矯健善躍,口耳相傳其能壯筋骨、祛寒邪。北宋嘉佑年間,終南腳下有個村落名喚“藥谷村”,村中有位青年醫者姓蘇名景,字仲陽,承祖業習醫,常攜竹簍、藥鋤入山采藥,尤好記錄草木形態與藥效,行囊中總揣著一卷祖父傳下的殘舊《神農本草經》,扉頁上“天人合一”四字已被摩挲得邊角泛白。這年春分剛過,山間杜鵑初綻,蘇景又一次踏上了尋藥之路,卻不知此番行程,竟會牽出一段連接草木靈韻與醫典傳承的佳話,讓“羊合草”之名,最終載入《本草圖經》的煌煌篇章。
上卷·秦嶺尋藥錄
第一卷春山遇痹證九葉顯真機
春分后第三日,晨霧還未散盡,蘇景已踏著沾露的青石板路往“九葉坡”去——那是祖父臨終前指給他的地方,說那里的“羊合草”最是地道。坡上松蔭如蓋,潮氣裹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他撥開叢生的蕨類,果然見石縫間冒出幾株青翠的草芽,三枝分展,每枝頂生三葉,葉緣帶著淺淺的鋸齒,葉背泛著淡紫,正是祖父說的“三枝九葉”之形。
正待采挖,忽聞坡下傳來呻吟聲。蘇景循聲而去,見老樵夫趙伯倚著松樹,右手按在左膝上,額上滲著冷汗,褲腿卷起的地方,膝蓋紅腫得發亮。“趙伯,可是又犯了腿疾?”蘇景蹲下身,伸手按了按趙伯的膝蓋,趙伯疼得齜牙:“仲陽啊,昨夜一場春雨,今早進山砍柴,剛走幾步膝蓋就像被冰錐扎似的,連腿都伸不直了。”
蘇景摸了摸趙伯的脈象,沉遲無力,再看他舌苔,白膩而潤,心中已有數:“趙伯,您這是風寒濕邪痹阻經絡,屬腎陽虛之證。您常年在山中勞作,寒邪侵骨,腎主骨生髓,腎陽不足,便無力驅邪,才會每到陰雨天就發作。”趙伯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去年冬天請你開了幾副藥,好了些,這開春又犯了。”
蘇景起身,走到方才發現“羊合草”的石縫前,挖了幾株帶根的,遞到趙伯眼前:“您看這草,三枝九葉,性辛甘而溫,歸肝腎二經,能溫補腎陽、強筋健骨,正是治您這痹證的良藥。祖父說,山民們見巖羊吃了它,能在峭壁上跑跳,所以才叫它‘羊合草’,口口相傳了幾代人,說它能治腰腿疼痛。”說著,他又從竹簍里取出幾片杜仲皮,“這杜仲也是補肝腎的,與‘羊合草’同用,能增強藥效,是為‘相須’,就像兩位勇士并肩作戰,驅邪更有力。”
他幫趙伯找了塊避風的巖石坐下,從行囊里取出陶制的小藥罐,就地拾了些干松針,生火煎藥。不多時,藥香裊裊散開,蘇景濾出藥汁,遞與趙伯:“趁熱喝,喝了歇歇,傍晚我再送些炮制好的藥來。”趙伯接過藥碗,溫熱的藥汁滑入腹中,不多時便覺膝蓋處有暖意緩緩散開,疼痛竟輕了大半。他望著蘇景手中的“羊合草”,感慨道:“這草雖常見,可若不是你們醫者懂它的性子,又怎能救人性命?祖輩傳下來的話,果然沒錯。”蘇景聞,心中一動——祖父常說“實踐先于文獻”,這山間的草木藥效,多是山民們在生活中摸索出來,再經醫者總結,如今自己所見所聞,不正是如此?
第二卷夏溪辨性味病案證真機
轉眼到了夏至,秦嶺深處的溪流漲得滿溢,藥谷村旁的小河邊,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這日午后,蘇景正在院中炮制藥材,將曬干的“羊合草”剪成小段,用黃酒拌勻,置于陶盤中隔水蒸——祖父說,酒性溫,能引藥入經,讓“羊合草”的溫陽之力更能直達肝腎。蒸藥的香氣飄出院外,引得鄰居王嬸匆匆趕來,神色焦急。
“仲陽,快救救我家老頭子!”王嬸拉著蘇景的手,聲音發顫,“他今早去田里插秧,回來就說腰酸得直不起來,連床都下不了,還說渾身發冷。”蘇景放下手中的藥鏟,隨王嬸往她家去。進了屋,見王嬸的丈夫李叔躺在床上,蓋著兩層薄被仍瑟瑟發抖,蘇景上前診脈,脈象沉細而遲,再看他舌苔,淡白無華,便問:“李叔,您是不是近來總覺得精神不濟,夜里起夜也多?”李叔點點頭:“可不是嘛,這半年來總覺得累,以為是農活忙的,沒當回事。”
蘇景沉吟道:“您這是長期勞累,耗傷了腎陽。腎屬水,主藏精,腎陽不足,水不溫煦,便會畏寒、腰酸;水不生木,肝屬木,主筋,肝腎兩虛,筋骨失養,所以連起身都難。夏至雖暑熱,可您體內陰寒重,正需溫陽之藥。”說著,他想起院中蒸好的“羊合草”,又道:“我前日采的‘羊合草’剛炮制好,性辛甘溫,歸肝腎經,正好補您的腎陽。再配伍些枸杞子,枸杞子甘平,滋補肝腎之陰,陽得陰助,則生化無窮,這是‘陰中求陽’的道理,也合了陰陽平衡之意。”
王嬸忙去院中取藥,蘇景則取來紙筆,寫下處方:酒炙淫羊藿(他已私下為“羊合草”取了此名,因見其能助陽氣,如淫羊之健)五錢,枸杞子三錢,杜仲三錢,水煎服,每日一劑。待藥煎好,李叔服下,不過兩個時辰,便說身上暖了些,腰酸也輕了。蘇景又叮囑:“夏至是‘夏長’之時,草木長勢最盛,藥力也最足,您趁這時候調理,效果最好。平日里少熬夜,多吃些溫補的食物,比如山藥、羊肉,助腎陽恢復。”
接下來幾日,蘇景每日都來復診,根據李叔的情況調整藥方——第三日見李叔舌苔略潤,便加了茯苓二錢,健脾利濕,因脾屬土,土能制水,可防濕邪困阻腎陽;第五日見李叔脈象漸有力,便減了淫羊藿的量,加了當歸二錢,補血活血,因“血能載氣”,氣血同補,筋骨才能更快恢復。到了第七日,李叔已能下床走動,雖仍需靜養,卻已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