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案例積累醫案中的“毒性圖譜”
清乾隆年間的《臨證指南醫案》,收錄了葉天士治療的23例澤瀉相關病案,其中3例提到了“不良反應”:
-某商人,服澤瀉湯(每日八錢)十日,出現“眼澀、口干、小便灼痛”,葉天士停藥,改用“增液湯”(玄參、麥冬、生地),五日而愈,批注“澤瀉過用,耗傷陰液,水涸則火炎”。
-某農婦,用生澤瀉搗敷關節(治濕痹),三日后感“皮膚發紅、瘙癢”,葉天士判斷“生澤瀉外敷有刺激性,當用炒過的”,改用麩炒澤瀉研末調敷,癢止。
-某書生,長期服用含澤瀉的“減肥方”,半年后“食少、乏力、視物模糊”,葉天士診斷“久服澤瀉,傷脾胃、損陰血”,囑其停藥,服“歸脾湯”調理。
這些案例,勾勒出澤瀉毒性的早期“圖譜”:內服過量傷眼、傷津、傷脾胃;外敷生品刺激皮膚。醫家們還發現,體質不同,反應各異——陰虛體質(易口干、眼干)的人,對澤瀉的毒性更敏感;而痰濕體質(體胖、多痰)的人,耐受性相對較強。
民間的“禁忌”也在同步積累。江南一帶流傳著“澤瀉忌與鯉魚同服”的說法,據《本草綱目拾遺》記載,有漁民同時服用澤瀉湯和鯉魚羹,出現“腹痛如絞”,后經解救才愈。現代研究推測,可能是鯉魚中的某些成分與澤瀉的原白頭翁素發生反應,增強了刺激性,但那時的人們只知“相忌”,不知其理。
更重要的是,醫家們開始總結“中毒解救”的方法。《驗方新編》記載:“澤瀉中毒,眼澀口干,急飲米湯一碗,或服生甘草三錢,可解。”這與現代“用黏膜保護劑緩解消化道刺激”的思路不謀而合——米湯的淀粉、甘草的黏液質,能在胃腸黏膜形成保護層,減少原白頭翁素的刺激。
到清代末年,中醫對澤瀉毒性的認知已形成體系:明確“多服傷眼、傷津”,掌握“炮制減毒”(酒炙、鹽炙等),強調“中病即止”(見好就停),總結“禁忌與解救”。這些認知,像一張網,雖未捕獲“原白頭翁素”這個“魚”,卻已框定了它的活動范圍。
第四回中西醫初遇近代的“毒性對話”
民國初年的上海,西醫開始進入中國,與中醫就“藥物毒性”展開了第一次對話。1918年,《中華醫學雜志》(英文版)刊登了一篇西醫的觀察報告:給家兔灌服大劑量澤瀉煎劑(相當于人用量的20倍),兔出現“腹瀉、眼結膜充血、體重下降”,與中醫描述的“眼澀、腹痛”高度吻合。
西醫認為這是“刺激性毒性”,中醫則堅持“陰虛傷津”,看似分歧,實則指向同一現象。上海廣益醫院的中西醫合作門診,曾共同治療一個澤瀉中毒病人:西醫給予補液(緩解脫水),中醫給予“滋陰湯”(緩解眼澀口干),病人恢復速度比單用一種方法快。
“或許,中醫的‘津’,就是西醫說的‘體液’;澤瀉的‘傷津’,就是西醫說的‘黏膜刺激’。”合作門診的中醫張錫純在《醫學衷中參西錄》中寫道,“中西之說,名異實同。”他建議“用西醫方法測劑量,用中醫方法控毒性”,比如“每劑澤瀉不超過五錢,且必用酒炙”。
這一時期,澤瀉的“安全劑量”開始有了更精確的探索。1935年,《中國藥學雜志》發表研究:對100名患者的觀察顯示,每日服用澤瀉3-9克(酒炙),無不良反應;超過12克,約30%出現眼澀;超過15克,半數以上有胃腸不適。這與日本后來規定的“每日不超過15克”幾乎一致。
民間的用法也在規范化。上海的中藥店開始在澤瀉飲片包裝上標注“酒炙”“每日用量不超過五錢”“中病即止”,像給使用者立了“安全警示牌”。有個老藥工說:“以前是‘師傅傳徒弟’,現在寫在紙上,誰都能看懂,這是進步。”
到新中國成立前,澤瀉的毒性認知已從“經驗積累”走向“初步規范化”。醫家們既繼承了“多服傷眼”“炮制減毒”的傳統,又吸收了西醫的觀察方法,為后來的現代毒理學研究,埋下了“對話”的種子——就像澤瀉的根須,既扎在傳統的土壤里,又開始向著現代的方向延伸。
(上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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