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豨苓霧語》
下卷
五、霧谷傳藝七情顯妙
入秋時,太白山的霧有了新脾氣。清晨的霧貼著地皮滾,帶著腐葉發酵的暖意;午后的霧往崖上爬,裹著松脂的清苦。李守義背著半簍豬苓從迷魂谷出來,衣襟上總沾著些濕意,那是霧留下的痕跡——自從上次野豬引路,他每隔三五天就會進谷一趟,漸漸摸出了規律:帶金紋的野豬總在辰時到潭邊拱土,拱過的地方準有新的豬苓冒頭,像是特意為他準備的。
這天他剛采完豬苓,正蹲在潭邊洗手,忽聽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個面黃肌瘦的少年,背著個破布包,見了他就"撲通"跪下:"李大叔,求您救救俺娘!"
少年是鄰村的,叫狗剩。他娘得了怪病,渾身發黃,眼白像涂了層桐油,尿水也是深茶色,村里的郎中說是"黃疸",開了幾副藥都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如今連飯都咽不下了。李守義想起柳先生說的"豬苓能滲濕",心里一動:黃疸多是濕熱郁于肝膽,豬苓入膀胱經,能把濕熱往下引,說不定管用。
他帶著狗剩往破廟趕,柳先生正對著一堆藥材發愁。見了李守義,老郎中嘆道:"這月黃疸病鬧得兇,我這茵陳、梔子都快用完了,可光靠這兩味藥,去濕有余,利水不足啊。"李守義把豬苓遞過去:"先生,您看這東西能配著用不?"
柳先生眼睛一亮,拿起豬苓聞了聞,又摸出茵陳放在一起:"茵陳苦辛微寒,能清熱利濕退黃;豬苓甘淡微寒,能利水滲濕。二者配伍,茵陳疏肝利膽,豬苓通利水道,正是相須——就像兩個伙計,一個在前頭開路,一個在后面推車,把濕熱從尿里趕出去!"他又加了把梔子,"梔子苦寒,能瀉火除煩,這三味湊在一起,就是治黃疸的三駕馬車。"
李守義幫著把藥材配齊,狗剩揣著藥連夜趕回家。三天后,少年歡天喜地地跑回來,說他娘的黃疸退了些,眼白不那么黃了,也能喝點稀粥了。消息傳開,附近村子得了黃疸的都來找柳先生,廟里的藥爐從早燒到晚,飄出的藥香混著霧谷的濕意,漫過半個秦嶺。
這天李守義進谷采藥,剛走到潭邊,就見那頭帶金紋的野豬正用鼻子拱著一株植物。那草長得奇特,莖稈紫紅,葉片像心形,沾著露水閃著光。野豬見了他,用鼻子把草往他跟前推了推,又拱了拱旁邊的豬苓,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哼哼。
李守義認得這草,是"紫花地丁",味苦辛,性寒,能清熱解毒。他忽然明白過來:野豬是在教他配伍!最近村里有人得了瘡瘍,紅腫流膿,單用豬苓利水不夠,得加紫花地丁清熱解毒。這兩味藥,一利濕,一清熱,正是"相使"——豬苓為君,引濕外出;地丁為臣,清熱解毒,相輔相成。
他采了紫花地丁回去,柳先生見了連連點頭:"好個生靈指路!這配伍比單用豬苓強十倍,瘡瘍本是濕熱聚于皮肉,光利水不解毒,就像光掃院子不除根,遲早還會復發。"兩人用這方子治好了不少瘡瘍病人,李守義每次進谷,都會特意給野豬留些剛采的野果,那金紋巨獸也不躲閃,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說:這才是山里的規矩。
六、寒來暑往運氣體察
轉過年開春,太白山下起了連陰雨。一下就是四十天,坡地變成了爛泥塘,屋里的墻皮滲著水,不少人得了"濕痹",關節又腫又痛,屈伸都費勁。柳先生的藥庫里,防己、獨活這些治風濕的藥很快見了底,他急得嘴上起了燎泡:"這雨再下下去,怕是要出大事。濕邪最善鉆空子,趁人陽氣虛的時候往骨頭縫里鉆,光靠驅寒藥頂不住啊。"
李守義想起霧谷的豬苓。往年春雨多的時候,他采的豬苓外皮更厚,斷面的紋路也更密。他對柳先生說:"要不試試豬苓?去年大旱,豬苓能利水;今年多雨,它說不定也能祛濕。"
柳先生搖了搖頭:"濕痹是濕邪郁于經絡,豬苓雖利水,卻偏于走下焦,入膀胱,怕是到不了關節。"他沉吟片刻,"除非......配上周身上下都能走到的藥。"
兩人翻遍藥庫,找出些"威靈仙"。這藥辛咸溫,能祛風除濕、通絡止痛,最善走竄,人稱"通經絡的快船"。柳先生眼睛一亮:"有了!威靈仙走竄,能帶著豬苓的藥性往關節里鉆;豬苓利水,能把威靈仙趕到的濕邪從膀胱排出去。這叫一升一降,正好對付濕痹!"
他們把豬苓和威靈仙配伍,加了些生姜溫通經絡,煮出來的藥湯帶著股辛香,喝下去身上暖洋洋的,關節的腫痛漸漸消了。李守義進谷謝野豬,卻見潭邊的泥地上,野豬用蹄子畫出了奇怪的紋路:左邊是太陽,右邊是月亮,中間是豬苓的形狀。
他把這事告訴柳先生,老郎中撫著胡須沉思道:"這是說,豬苓的性子會隨陰陽變化。晴天屬陽,它利水之力強;雨天屬陰,它祛濕之效增。就像五運六氣,每年的氣候不同,藥材的功效也會變,用藥得跟著天走,跟著地走,跟著人走。"
那年冬天來得早,大雪封了山。李守義進谷時,霧谷的潭水結了層薄冰,豬苓藏在冰層下的腐土里,挖出來時帶著冰碴,掰開來,斷面比平時更白,像凍住的雪。他剛把豬苓裝進簍子,就見野豬嘴里叼著塊黑乎乎的東西走過來,放在他面前。
那東西外皮皺縮,像塊老樹皮,是"附子",辛甘大熱,能回陽救逆、散寒止痛。李守義恍然大悟:冬天陰氣重,豬苓微寒,單用恐傷陽氣,配附子能溫陽散寒,制約豬苓的寒性,這是"七情"里的"相畏"——附子畏豬苓的寒,豬苓畏附子的熱,卻又能互相制約,讓藥性更平和。
他帶著附子回去,柳先生見了嘆道:"生靈比人懂醫道啊。冬天人陽氣藏于內,用寒涼藥容易傷陽,加附子正是扶陽以利水,這才是順應冬藏之道。"兩人用豬苓配附子,治好了不少因寒飲引起的咳喘,藥湯里飄著的熱氣,混著霧谷的冷香,在雪天里格外暖心。
七、傳承有道霧語留痕
李守義的名聲漸漸傳開了。不僅秦嶺南北的藥商來找他收豬苓,連西安府的大醫館都派人來請他去坐堂。可他舍不得霧谷,舍不得柳先生,更舍不得那頭帶金紋的野豬。他對來人道:"我就是個藥農,懂的都是山里教的,離開這霧,離開這土,啥也不是。"
他收了-->>個徒弟,是狗剩。那少年自從娘病好后,就跟著他進谷采藥,手腳勤快,心眼實。李守義教他認豬苓,不是看外形,而是聞氣息:"真正的好豬苓,聞著有股霧谷的濕甜,不是土腥,是草木喝飽了水的香。"他教他采藥的規矩:"只采露在外面的,藏在土里的留著,給野豬留三成,給明年留三成,咱只取四成。"
狗剩問:"師父,為啥要給野豬留?"李守義指著潭邊的蹄印:"這豬苓是人家先發現的,咱不過是借光。山里的東西,誰也不能獨吞,獨吞了,山神就收回去了。"
那年秋天,霧谷來了個陌生的藥商,帶著幾個壯漢,想把豬苓一網打盡。他們不聽李守義的勸,拿著鋤頭在潭邊亂挖,連帶著蜜環菌的菌絲都刨了出來。李守義急得跟他們爭執,被推搡在地。就在這時,霧谷的霧突然濃了起來,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等霧散了,那幾個壯漢傻了眼——挖出來的豬苓全變成了黑乎乎的泥塊,藥簍里空空如也。更奇怪的是,他們怎么走都離不開潭邊,繞來繞去總回到原地,像是被霧困住了。直到李守義走過去,指著來時的路說:"順著露水重的地方走,別踩那些剛冒頭的豬苓苗。"他們才跌跌撞撞地出了谷,再也沒敢回來。
那天晚上,李守義夢見了那頭帶金紋的野豬。野豬對他說:"豬苓是霧養的,霧是山養的,山是人養的。人不敬山,山就收了霧;霧沒了,豬苓也就沒了。"他醒來時,發現窗臺上多了塊豬苓,比平時的大,斷面的紋路像幅畫,畫著山、霧、豬和人,緊緊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