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文火慢煎承露飲,春芽漸醒氣機通
暮春的雨腳剛收,西天的云層便裂開金縫,夕陽的碎金淌過宮墻,將太醫院后院的藥圃染成琥珀色。隱者早已在廊下支起紫銅藥鼎,鼎下燃著的并非尋常炭火,而是一束束干燥的桑樹枝——那桑柴火色呈青碧,燃燒時只發出細碎的噼啪聲,散出的煙氣帶著桑葉特有的清苦,竟能驅走藥圃里盤旋的蚊蚋。
“為何偏用桑柴火?”鄭國公忍不住湊近,見隱者正用竹勺攪動鼎中清水。那水并非井水河水,而是清晨從百種花瓣上采集的露水,盛在羊脂玉罐里,每一滴都凝著七彩光暈。
隱者用竹筷撥了撥柴火,青碧的火苗舔著鍋底:“桑木屬東方乙木,與春氣相應,其火溫而不燥,最能激發草藥的生發之氣。”他說話間,已將洗凈的太子參切段投入鼎中,那黃白色的根莖一遇露水,竟在水中輕輕舒展,宛如沉睡的春芽遇著甘霖,根須間滲出絲絲縷縷的乳白汁液,在清水中暈開,如同墨滴入宣,卻又帶著瑩潤的光澤。
藥鼎上方漸漸升起薄霧,那霧氣不同于尋常藥煙的渾濁,而是清透如晨嵐,帶著草木與朝露混合的奇香。先是一縷甘淡的氣息,像剛剝開的嫩筍;繼而泛起一絲微苦,如雨后松林;最后竟化作一縷甜潤,仿佛含著未結晶的花蜜。這香氣緩緩彌漫開去,連廊下打瞌睡的小太監都忽然抽動鼻子,迷迷糊糊地嘟囔:“好像……聞到了春天的味道。”
更奇的是藥鼎周遭的景象——藥圃里幾株枯萎的蘭草,此刻竟在霧氣籠罩下緩緩舒展葉片,葉尖凝出的露珠滾落在地,濕了青磚上的苔痕;檐角那只久未鳴唱的金絲雀,忽然振翅啼叫,鳴聲清越如碎玉,驚飛了瓦當上的塵埃。鄭國公望著這異象,只覺胸腔里淤塞多日的悶氣竟隨著藥香緩緩排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只覺清潤之氣直抵丹田。
三炷香時分,隱者撤去桑柴火。揭開鼎蓋的剎那,滿殿皆是流光——藥汁呈琥珀色,卻比琥珀更通透,仿佛凝結了夕陽與朝露的精華,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金箔似的油珠,在暮色中流轉著七彩光暈。“此為‘承露飲’,”隱者用細紗濾藥,動作輕緩如撫琴,“需得溫服,不可過熱,亦不可過涼,如春日晨光,暖而不燙。”
乳母王嬤嬤捧著銀盞走進澄心苑時,姬昭正對著窗臺打盹。孩子的小臉上還帶著病氣的潮紅,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陰影,呼吸雖勻,卻仍帶著細微的痰鳴。可當藥香飄入鼻腔的剎那,他忽然動了動鼻翼,像只嗅到花香的小獸,緩緩睜開了眼。
“殿下,該喝藥了。”王嬤嬤的聲音帶著試探,生怕又惹得孩子抗拒。誰知姬昭竟沒有皺眉,反而撐起小小的身子,目光落在銀盞上:“好香……像院子里那株剛開的含笑花。”
藥汁入口的瞬間,孩子的眼睛忽然亮了。那味道甘淡中帶著清苦,卻不像往日參湯那般霸道,反而如山中清泉,順喉而下時,仿佛在干涸的喉嚨里綻開一朵水潤的花。他一口氣喝了半盞,末了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小臉上露出久違的滿足神情:“嬤嬤,這個藥……喝下去心里暖暖的,像曬太陽。”
王嬤嬤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連忙轉身拭去。她扶著姬昭躺下,剛掖好被角,便見孩子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皮漸漸沉重。更奇的是,往日里總要輾轉反側許久才能入睡的孩子,此刻竟呼吸漸勻,小臉上的潮紅也慢慢退去,露出健康的粉白。
隱者站在殿外的花樹下,望著窗紙上孩子安睡的剪影,對鄭國公輕道:“小兒如幼苗,用藥如澆灌,需得‘少少與之,以候氣至’。今夜子時,太子當有腸鳴,此乃脾胃氣機初轉之兆。”
果然到了三更時分,澄心苑內傳來王嬤嬤驚喜的低呼。鄭國公連忙趕去,只見姬昭正揉著肚子,睡眼惺忪地說:“嬤嬤,肚子里好像有小魚在游……”那聲音雖仍帶著睡意,卻透著一股鮮活的力氣。再一摸額頭,滾燙的熱度已退去大半,掌心觸到的肌膚不再是虛浮的涼意,而是帶著溫潤的生機。
窗外,那株被姬昭比作自己的蘭草,不知何時竟在葉間抽出了一根嫩綠的新芽。新芽上凝著露珠,在月光下微微顫動,恰似孩子腕間重新變得有力的脈搏。鄭國公望著這一幕,忽然想起隱者說的“春氣升發,萬物始生”——原來真正的靈藥,從來不是猛藥攻堅,而是如這太子參般,順著生命的時序,用最平和的力量,喚醒體內沉睡的生機。
此刻藥鼎里的余溫尚存,那清潤的藥香仍在殿宇間縈繞,像一首無聲的歌謠,唱著關于生命與希望的序曲。連廊下的銅鈴都仿佛被這氣息感染,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而喜悅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