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回·
一、雪國的來信與褪色的素描
1716年深冬,圣勞倫斯河畔的蒙特利爾傳教站籠罩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約瑟夫·法朗士·拉費多神父蜷縮在橡木桌前,鵝毛筆尖在《新法蘭西自然史》手稿上懸停,羊皮紙映著壁爐余燼的微光,將他眼窩的陰影拉得極長。窗外,奧塔瓦河的冰層發出悶響,宛如大地的嘆息。書架上,雅圖斯的來信被壓在《圣經》與《本草綱目》譯本之間,牛皮封套邊緣已磨出毛邊,仿佛在訴說跨洋而來的故事。
當雅圖斯的信從木箱底層滑落時,那張泛黃的人參素描突然躍入眼簾。拉費多神父猛地坐直,指尖撫過紙上模糊的中文批注——三年前,他在巴黎修道院初見這位同鄉的筆記,只當是東方奇談,此刻卻在北美雪原上,讀出了別樣的重量。素描中人參根系的人形輪廓,竟與印第安部落傳說中的“森林守護者”驚人相似,尤其是那支離破碎的“陽”字冰花速寫,在北美雪原的語境中,忽然有了新的注解。
“五葉,人形根,土肉相連……”拉費多喃喃自語,哈出的白氣在素描上凝成細霜。他翻開隨身攜帶的《本草圖譜》抄本,目光停在“人參”條目旁的拉丁文譯注:“主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這與印第安人的‘wahonah’是否有關?”窗外的雪光突然一亮,仿佛某種啟示。他想起雅圖斯信中提到的“土肉相連”理論,與原住民認為植物具有靈性的觀念不謀而合,心中泛起一陣震顫。
拉費多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丘陵,忽然想起雅圖斯描述的遼東采參儀式。那些用紅繩拴住人參的細節,與印第安人用藍鈴花守護wahonah的禁忌如此相似,難道相隔萬里的文明,竟在草藥的認知上達成了某種默契?他摸出懷表,表蓋內側刻著巴黎圣母院的玫瑰窗,與素描上的人參根系重疊,竟形成奇妙的幾何對稱。
二、藍鈴花谷的秘徑
三日后,拉費多帶著兩名原住民向導踏入雪松林。寒風如刀,削過百年老樹的皴皮,他腰間的鹿皮袋里裝著雅圖斯的筆記復本,還有印第安巫醫贈予的樺樹皮地圖。地圖邊緣繪著藍鈴花圖案,中央用炭筆圈出一片谷地,旁邊注著象形文字:“manitou的呼吸之地”。“庫納皮”向導阿托卡指著遠處藍紫色的陰影:“那里是manitou的花園,凡人踏入會被奪走呼吸。”他的語氣低沉,手中的石斧無意識地摩挲著鹿皮繩,發出沙沙輕響。
穿過掛滿冰棱的拱門,眼前忽然出現一片谷地,數百株藍鈴花在雪層中探出幽藍花萼,花瓣上的冰晶折射出青金石般的光澤。拉費多驚呼——花叢中央,幾株五叉復葉的植物正從融雪中鉆出,葉片邊緣的鋸齒與人參如出一轍,卻泛著冷冷的銀邊。每片復葉的葉脈間,都凝結著細小的露珠,在陽光下宛如碎鉆,卻帶著刺骨的涼意。
“wahonah!”阿托卡突然單膝跪地,手撫胸口。拉費多注意到,每株植物周圍都生長著藍鈴花,根系與花莖纏繞成環,宛如天然的結界。他小心翼翼地撥開積雪,露出姜黃色的塊根,斷面上滲出的汁液很快凝成冰晶,舌尖輕舐,甘苦之后是透骨的清涼,仿佛含住一小塊北國的冰川。這種涼感與人參的溫熱截然不同,像是從靈魂深處泛起的寒意,卻不令人不適,反而讓人頭腦清明。
谷地深處,藍鈴花組成的花毯延伸至山壁,壁上有古老的巖畫:印第安人向五葉植物敬獻鹿血,旁邊是手持十字架的白人形象。拉費多掏出雅圖斯的人參素描對比,發現巖畫中的植物根系與人參略有不同,卻同樣具有人形輪廓。阿托卡指著巖畫中的白人:“祖先說,有一天白人會帶著manitou的另一半來。”這句話如重錘敲在拉費多心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見證預的實現。
三、森林精靈的低語
深夜,篝火在藍鈴花谷邊緣跳動。阿托卡用獸骨在雪地上畫出符號,講述wahonah的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有個善良的精靈,她為救熱病的孩童,化作藥草埋入雪地。從此,每當藍鈴花盛開,她就會蘇醒,帶走人們的痛苦。”拉費多取出雅圖斯的人參切片,與新鮮的西洋參根并置,借著火光觀察:前者紋理如赤銅,透著溫熱的氣息;后者如白銀,表面有細密的涼霧蒸騰,斷面的菊花心紋路竟呈逆時針旋轉,與人參的順時針紋路形成鏡像。
“看這個。”拉費多指著西洋參根系周圍的藍鈴花,“東方人認為藍色屬金,西方的金氣是否藏在這清涼里?”阿托卡似懂非懂,將曬干的西洋參葉放入陶壺煮沸,蒸騰的霧氣在結冰的壺口凝成細小的“涼”字冰晶,與雅圖斯筆記中的“陽”字冰花遙相呼應。拉費多凝視著這些冰晶,發現它們的結構與人參的“陽”字冰花雖形態不同,卻同樣遵循某種幾何規律,仿佛出自同一造物主之手。
當第一滴藥汁觸到拉費多舌尖時,他忽然看見幻象:雅圖斯在遼東雪地里舉起人參,而自己手中的西洋參正吸收著藍鈴花的幽光,兩種植物的根系在虛空中交纏,形成陰陽魚的圖案。阿托卡的歌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歌詞大意是“冷熱相濟,生命不息”,與拉丁語的贊美詩奇妙地重合。拉費多感到一陣眩暈,仿佛跨越了時空,在兩種文明的交匯處,聽見了自然的真理。
他取出顯微鏡,試圖觀察西洋參的細胞結構,卻發現鏡片上結了一層薄霜。呵氣融化霜花時,他驚訝地看到,西洋參的薄壁細胞中密布透明晶體,與人參的淀粉粒截然不同。“這些晶體或許是‘涼’的物質載體。”他在筆記中畫下晶體結構,旁邊是《周易》“兌為金,為清涼”的批注。突然,一陣狂風卷起西洋參花粉,在月光下組成北斗七星的形狀,勺柄直指東方,仿佛在指引某種神秘的聯系。
四、四元素與陰陽的對話
連續七日,拉費多在日志中記錄觀察:“wahonah葉五出,應五行之數;根色黃白,合西方金土相生;性涼潤,可降體溫之亢,與人參之溫熱形成鏡像。”他嘗試用蓋倫的四元素說解釋:“人參屬火土,主溫燥,能增強體內的熱量;此參屬金水,主清涼,可平衡過剩的火氣,恰如東西方之寒熱平衡。”這種理論上的對稱讓他興奮不-->>已,仿佛找到了連接東西方藥學的鑰匙。
某個星夜,他在藍鈴花從中支起顯微鏡,觀察西洋參的薄壁細胞,發現其中的透明晶體在月光下會發出幽藍熒光。“這是否就是東方哲學中的‘金氣’?”他喃喃自語,同時想起雅圖斯筆記中提到的“陽”字冰花,意識到人參的“陽”與西洋參的“涼”可能是同一能量的兩種表現形式。阿托卡路過時,看見神父對著顯微鏡喃喃自語,好奇地湊過來,他指著鏡片中的晶體:“這是manitou的眼淚,清涼而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