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露琥珀
昆侖山的春分總比人間來得晚些,丹砂崖的丹參雙株在晨霧中舒展新芽,絳雪指尖的赤露滴入玉壺,竟發出空谷回音般的清響。她望著壺中倒影,發現自己的靈體愈發凝實,袖口的茜紗上甚至織出了凡人的指紋——那是無數次觸碰病人心口留下的溫度。
“東海的潮汐亂了。”赤郎的紅衣染著新采的艾草綠,他手中的星象盤裂痕縱橫,“子丑相交時分,海水突然逆流,將整個鏡花鎮托上了半空。”絳雪挑眉,鏡花鎮她曾去過,鎮口的老槐樹洞里藏著個秘密:每到月半,凡人會將心愿寫在丹參葉上,塞進樹洞,據說能被仙人聽見。
鏡花鎮懸停在云層之上,宛如倒扣的琉璃碗。絳雪和赤郎踏云而至時,看見鎮中時間被凝固成琥珀:屋檐下的燈籠永遠飄在四十九度角,賣糖畫的老漢手腕停在畫龍點睛的瞬間,連空中的雪花都懸在青磚與黛瓦之間,折射出七彩光暈。最詭異的是鎮中心的古潭,水面上漂浮著無數丹參赤露,每顆露珠里都封著一個靜止的人影。
“是時間琥珀。”赤郎蹲下身,指尖觸碰凝固的露珠,立刻有刺痛感傳來,“有人用千株丹參的壽元,強行封印了鎮子的時間線。”絳雪望向潭心的小筑,那里飄出一縷似有若無的琴音,彈的是《高山流水》,卻在轉調處突然凝固,如同被掐斷的嘆息。
小筑的門虛掩著,屋內陳設簡單,案頭擺著半卷《牡丹亭》,書頁間夾著干枯的丹參花。琴幾上的玉瓶里插著一支金步搖,流蘇末端墜著的不是寶石,而是顆風干的赤露——那是凡人求來的“駐顏露”。絳雪指尖撫過琴弦,弦上立刻浮現出記憶的畫面:一位女子坐在琴前,對面的男子笑著為她簪花,忽然口吐鮮血,倒在她懷中。
“他是鎮中的郎中,三年前為救瘟疫中的百姓,耗盡了自己的丹參靈根。”赤郎指著墻上的畫像,畫中男子眼角有顆淚痣,與他竟有七分相似,“女子名叫清瑤,從此每日彈奏亡夫生前最愛的曲子,妄圖用琴聲留住時間。”
話音未落,琴弦突然繃斷,清瑤的虛影從琴身中飄出。她身著嫁時的紅衣,鬢間插著的丹參花卻已發黑,裙擺下露出的腳踝透明如蟬翼,分明是即將消散的靈魄。“求你們救救他”她撲向絳雪,卻穿過了靈體,“我用了整整三年,收集了全鎮人的祈愿,只要再有千顆赤露,就能讓他復活。”
絳雪望向潭中漂浮的琥珀,終于明白那些靜止的人影為何都帶著微笑——他們的時間被停在最幸福的瞬間,卻不知自己的壽元正在被清瑤汲取,化作復活愛人的燃料。潭底的丹參根系如同巨大的蛛網,每一根都連著鎮民的后頸,根須上掛著的不是露珠,而是他們未說完的遺。
“復活不是慈悲,是自私。”赤郎取出星光藥囊,囊中的光點在接觸清瑤時化作飛蛾,撲向她眉心的黑氣,“你看這些根須,每斷一根,就有一個靈魂墜入枉死城。你夫君若知道你這樣做,恐怕會死不瞑目。”
清瑤劇烈顫抖,鬢間的丹參花突然綻放,露出里面藏著的咒文——那是祿存星君留下的“回魂術”,用活人獻祭換取死人片刻蘇醒。畫面閃回,她想起那個暴雨夜,陌生仙人出現在鏡花鎮,承諾幫她復活夫君,代價是用鎮民的時間喂養丹參。
“我以為只要他能回來,一切都值得”清瑤的虛影開始碎裂,她望著畫像中男子的眼睛,忽然看見他眼中倒映著自己扭曲的臉,“原來我早就變成了他最討厭的模樣。”絳雪趁機將本命赤露滴在畫像上,赤露滲入畫中,竟在男子胸口開出一朵丹參花-->>,花瓣上凝結的露珠里,映著他臨終前的念頭:“清瑤,別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