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融心
昆侖山的雪線在立冬這日突然下移百丈,丹砂崖的雌雄雙株籠罩在一片晶瑩的白紗中。絳雪立于雌株下,素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那雪花竟在她掌心化作一滴淚珠,淚中映出千里之外的長安城——朱雀大街的槐樹下,一位書生正對著枯萎的丹參盆栽垂淚,衣襟上繡著的并蒂蓮已褪成淺粉,宛如被歲月沖淡的誓。
“是相思病。”赤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紅衣上落滿雪花,卻半點不化,“凡人總道‘衣帶漸寬終不悔’,卻不知執念成蠱,心脈會結成冰核。”絳雪轉身,看見他手中托著一面水鏡,鏡中映出無數凡人的身影:深閨中拭淚的婦人、孤燈下抄經的僧人、驛道上摔碎藥瓶的游子,每個人的心口都隱約浮著丹參葉的陰影,卻又被濃重的黑氣纏繞。
玉壺中的赤露突然變得渾濁,顆顆露珠如蒙上塵埃的珍珠,再不復往日的清澈。絳雪指尖撫過壺身,聽見里面傳來細碎的嗚咽,如同千萬個被壓抑的嘆息。“這些年我們替凡人化解病痛,卻忘了化解他們的心結。”她望向雌株丹參,發現雪白的葉片上竟生出了灰色的斑紋,形如蛛網,“靈草通人心,他們的執念,正在反噬仙草。”
赤郎皺眉,取出星光藥囊,卻發現囊中的星露已凝結成冰晶,每顆冰晶里都封著一句未說出口的話:“對不起”“我想你”“別走”。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在漁村收集的那些頭發,每一縷都系著未完成的牽掛,如今那些牽掛竟化作了無形的毒,順著丹參的根系反噬而來。
“去長安城吧。”絳雪將玉壺系在腰間,茜紗衣外披上了赤郎遞來的狐裘,裘毛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聽說最近京中流行一種怪病,患者皆形如槁木,心竅閉塞,連太醫院的圣手都束手無策。”赤郎點頭,指尖輕撫過她眉心,那里立刻浮現出一枚丹參花的印記,如同一粒朱砂痣,“記得當年在天牢,你說過‘人心本如明鏡,蒙塵方見慈悲’,或許這次,我們該讓凡人自己看清執念的模樣。”
長安城的冬日籠罩在灰撲撲的霧氣中,朱雀大街的藥鋪前擠滿了求診的百姓。絳雪和赤郎扮作游方郎中,在街角支起藥攤,案頭擺著新鮮的丹參葉和晶瑩的赤露珠。很快,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扶著位公子哥兒走來,那公子面白如紙,眼神空洞,胸口別著的香囊里露出半片干枯的丹參花。
“我家公子自從心上人嫁作他人婦,便成了這副模樣。”小廝抹著淚說道,“請大夫救救他,就算傾家蕩產也愿意!”絳雪示意公子坐下,指尖輕觸他的脈搏,只覺脈象細如游絲,卻在寸關處陡然凝滯,如同被巨石堵住的溪流。她取出一片丹參葉,滴上赤露,葉片立刻舒展開來,映出公子內心的景象:紅蓋頭下的新娘抬眸,眼波流轉間卻不是他熟悉的笑意。
“你看。”絳雪將葉片遞給公子,“她眼中的歡喜,并非因你。”公子盯著葉片,忽然淚如雨下,原來新娘看向的是階下的武將,那是她幼時的玩伴,因戰亂離散,如今衣錦還鄉。絳雪又滴了一滴赤露在葉片上,畫面一轉,竟顯出新娘深夜在佛堂抄寫《心經》的模樣,案頭擺著的,正是公子送的丹參香囊。
“她從未怨過你,只是有些緣分,本就如朝露。”赤郎輕聲說道,從藥囊中取出一顆用合歡花和丹參籽制成的藥丸,“此藥名為‘忘憂’,卻不是真的讓你忘記,而是讓你記得——她曾在你生命里開過花,你亦在她青春里留過影。”公子接過藥丸,忽然看見藥紙上印著的丹參花,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芒,如同他曾見過的春日朝霞。
與此同時,長安城的各個角落,凡是擺放著丹參盆栽的人家,都發生了奇異的現象:枯萎的植株重新抽出新芽,葉片上的露珠映出主人心底的執念。深閨婦人看見丈夫在邊疆戰場上護著戰友的背影,孤僧發現經筒里藏著的青梅竹馬的發絲,游子拾起藥瓶碎片,看見母親在灶臺前熬藥的佝僂身影。
“原來他不是負心人,是戰死了”“原來她-->>早已嫁作人婦,過得很好”“原來母親三年前就已病逝,這藥瓶是她臨終前包好的”嘆息聲此起彼伏,如同春風拂過解凍的河流。那些積壓多年的心事,終于在丹參的赤露中化作了釋然的淚水,隨著淚水滑落的,還有心口的冰核。
深夜,絳雪和赤郎登上大雁塔,俯瞰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只見無數光點從各家各戶升起,那是凡人解開心結后散出的執念,如螢火蟲般飛向丹砂崖的方向。赤郎取出星光藥囊,將光點收入囊中,星光與執念交融,竟在囊中凝成了透明的晶體,每顆晶體里都映著一張微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