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珀燃燈
十年后,東海之濱的漁村在暮色中舒展褶皺般的漁網。咸腥的海風卷著碎浪撲上堤岸,將最后一戶人家的窗紙吹得簌簌作響。阿月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腕間的血珀珠忽明忽暗,那是九歲那年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珠子里凝固著半片丹參葉,葉脈間隱約可見細小的血絲,像被囚禁的流霞。
“阿月,去請赤郎大夫來。”父親的咳嗽聲從里屋傳來,震得梁上的漁燈左右搖晃。阿月起身時,瞥見墻縫里漏出的月光,在泥地上織出一張慘白的網。她摸了摸腰間的丹參香囊,那是去年赤郎送的,曬干的草葉至今還散發著微苦的清香,像雪后初融的溪水。
赤郎的藥廬坐落在漁村最東頭,毗鄰一片廢棄的曬鹽場。竹籬笆上爬滿了何首烏藤,門楣掛著曬干的益母草,晚風掠過,串成串的藥鈴發出細碎的清響,如同
distant
d
chis
an
ancient
garden。阿月剛抬手敲門,門卻“吱呀”一聲自己開了,昏黃的油燈光暈里,赤郎正背對著她研磨藥粉,石臼與杵碰撞出有節奏的聲響,仿佛在敲打某具沉默的胸腔。
“是心口疼又犯了?”他沒有回頭,指尖沾了點紅色粉末,在掌心揉成藥丸,“昨夜海潮聲比往日沉了三分,就知道要變天。”阿月這才注意到他今日穿的是茜色襦裙,洗得發白的布料在腰間束出細瘦的輪廓,像極了記憶中丹砂崖上隨風搖曳的丹參莖。
藥廬四壁貼滿了泛黃的藥方,每張紙角都別著一縷頭發——深灰的、銀白的、漆黑如鴉羽的。阿月曾問過這是什么藥引,赤郎只是笑著說:“是人間的牽掛。”此刻她看見那些發絲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宛如無數只想要抓住什么的小手。
行至漁村深處時,海浪突然變得躁動不安,浪花拍擊礁石的聲音如同戰鼓。阿月猛地想起三天前在海灘撿到的貝殼,殼面上刻著歪扭的水族文字,翻譯成人間話竟是“還我靈魄”。她攥緊血珀珠,觸手一片溫熱,仿佛珠子里的丹參葉正在蘇醒。
草房內,父親蜷縮在草席上,額角的汗珠砸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圓斑。赤郎掀開粗布帳子,袖中滑落出一片干枯的丹參葉,葉片邊緣呈鋸齒狀,像被野獸啃咬過——那是三年前丹砂崖異動時唯一沒有變白的葉子。他指尖拂過病人心口,淤斑立刻如墨滴入清水般暈開,卻在即將消散時突然凝結成紫黑色的蛛網。
“是丹砂崖的余毒。”赤郎瞳孔微縮,從葫蘆里倒出的藥粉竟在半空結成冰晶,“他們追來了。”話音未落,屋頂的茅草被一股怪力掀開,漫天星斗中,一個渾身纏著海草的怪人倒掛在房梁上,空洞的眼窩里涌出黑色的潮水,每一滴都在泥地上蝕出滋滋作響的小坑。
阿月驚呼著后退,腰間的血珀珠突然發燙,她看見赤郎的袖口滲出點點血珠,在茜色衣料上綻開一朵朵小丹參花。怪人張開利爪,指尖長出尺許長的珊瑚骨刃,刃口掛著海藻般的黏液:“三百年前,那丫頭用靈血偷換仙草,害得我等水族錯失長生之機”
“噓——”赤郎突然按住阿月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傳來,像塊燒紅的炭。他腰間的藥葫蘆“砰”地炸裂,數百縷頭發沖天而起,在月光下織成一張猩紅的網。阿月認出那是父親的白發、王嬸的灰發、還有早夭的小柱的胎發,每一根都系著赤郎親手寫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