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墜林·寬恕之花
踏入星墜林的剎那,青蘿的草鞋陷入松軟的腐葉層,地下傳來細碎的呻吟——那是百年前被霧魘啃噬的樹根在抽搐。眼前的石林如凝固的黑色浪潮,每棵斷樹的截面都滲出瀝青般的汁液,順著皸裂的樹皮滴落,在落葉上燙出焦黑的斑點。陽光被扭曲的枝椏切割成碎片,落在她手臂的傷口上,疼得像撒了把鹽粒。
金色花朵懸浮在三十步外的枯藤間,花瓣如熔化的金箔,邊緣卻泛著冰裂紋般的暗紋。花莖是糾纏的黑色氣脈,每道褶皺里都嵌著模糊的人臉——那些都是被霧魘吞噬的亡魂,他們的怨恨化作荊棘,在空氣中發出細碎的啜泣。青蘿認出其中一張臉:三年前的春分,母親正是為了保護這個迷路的牧童,才追著野豬跑進這片森林,最終倒在離此地不足百步的老橡樹下。
“他們的怨念織成了花莖。”絮音的翅膀貼著青蘿頸側,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絮,“初代守種靈說,寬恕不是遺忘傷口,是讓光從裂痕里長出來。”
青蘿的指尖劃過掌心的血痕,那里還留著鏡湖沼蘆葦的刺。當她靠近黑色花莖,腐葉下的泥土突然翻涌,露出半截銹蝕的銀鐲——母親臨終前戴的那只,內側刻著蒲公英的圖騰。黏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握住了三年前那個雨夜的潮濕,父親的哭聲、藥碗摔碎的脆響、還有自己徒勞地捂住母親腹部的溫熱血跡,突然在眼前交織成網。
“為什么要保護那個孩子?”青蘿對著虛空低語,聲音被氣脈吸收,化作花莖上的一道褶皺,“如果那天你沒追出去,現在或許還能幫我編新的花環……”黑色氣脈突然收緊,在她手腕勒出紅痕,遠處的斷樹發出共鳴般的哀鳴。但她沒有退縮,反而將手掌按在花莖上,讓血珠滲進那些模糊的人臉:“媽媽總說,傷口是風穿過的通道。可我一直以為,風只會帶來離別……”
記憶突然被撕開——母親臨終前,指尖掠過她淚痕交錯的臉,沾著蒲公英絨毛的手心里,還握著半朵枯萎的鈴蘭:“青蘿你看,風吹散了花朵,卻讓種子去了更遠的地方。”此刻,星墜林的風突然變了味道,不再是腐葉的霉腥,而是混著鈴蘭的冷香——那是母親棺木入土時,她偷偷撒在墳頭的花種。
“原來您早就知道,痛苦會變成讓風停留的理由。”青蘿閉上眼,任由黑色氣脈纏上脖頸,“就像蒲公英的絨毛,看似脆弱,卻能帶著思念飛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