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聲聲脆響,仿佛踏在一條通向他所渴望的,充滿希望的道路上。
然而,接下來漫山遍野的搜索,卻像一瓢徹骨的冰水當頭澆下,瞬間澆熄了陳冬河胸腔里剛剛燃起的火苗。
翻過那座剛剛獵獲棕熊,終年陰冷的山梁,他又向著密林更深更遠處鉆去,直抵人跡罕至之地。
視野所及,茫茫雪原只余一片刺目的慘白,單調得足以將任何希望碾碎成絕望的粉末。
莫說熊瞎子那等巨獸踏出的新鮮足跡,便是連野豬狍子這類常年出沒,鬼頭鬼腦的家伙蹄印,也沒發現一絲一毫。
那頭暴死棕熊遺留下的無形血腥與死亡威壓,如同一道沉重冰冷的鎖鏈,死死扼住了這片山域方圓十幾里的呼吸。
尋常走獸早已聞風喪膽,早早便遁跡遠走,避之唯恐不及。
陳冬河的心,也跟著腳下這無邊無際的雪原,一點點沉了下去,沉向那比冰雪更冷的谷底。
日頭如同燒乏了的火炭,拖著黯淡無光的灰燼,緩慢地向西沉墜。
余暉將無邊雪原涂抹成一層蒼涼的赤金薄紗。
光線被拉扯得老長,投下的影子扭曲而巨大,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窮途末路般的悲愴。
拖著已經開始酸麻沉重,仿佛灌滿了冰冷鉛塊的腿,陳冬河深一腳淺一腳地掙扎著,終于爬上了一條地勢稍高的狹窄山脊。
山脊上裸露出大片漆黑的凍土和嶙峋的灰白巖石,在北風中顯得格外猙獰。
冷風毫無遮攔地刮過,刀子般割在臉上,帶來刺骨的疼痛。
然而,陳冬河的視野卻在這里驟然開闊,莽莽林海盡收眼底。
這里已是真正的深山腹地,人跡罕至的原始荒野。
終于褪去偽裝,顯露出它粗獷蠻荒的本相。
山的陰坡徹底陷于北地的寒冷擁抱,層疊的巨大雪殼堆積著,深不見底。
仿佛通往一個萬年寒冰凝成的幽冥世界。
陽光只在正午時分吝嗇地掠過峰頂,投下比暗影更深的冷意,望之便令人骨髓生寒。
他此刻立足的,是陽坡能接受到落日最后一絲微弱余溫的狹窄區域。
連日曝曬,加上強風掃掠,此處大部分積雪已然消融或蒸發,裸露出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凍土硬塊和灰黑色的猙獰山巖。
巖石粗糲的棱角在斜陽下泛著冰冷堅硬的光澤,一種刻骨的蒼涼與永恒的沉寂籠罩其上,像一張巨大無垠,貧瘠而死寂的獸皮。
陳冬河的目光越過低矮的山脊輪廓線,投向遙遠得仿佛與天空相接,被模糊暮靄籠罩的西方天際。
那片蒼穹被落日最后的火焰點燃灼燒,熔化成一片鋪天蓋地,壯麗中透著無盡悲涼的金赤色,宛如天工打翻了滾沸的熔爐。
在這片浩瀚輝煌的金赤天幕映襯下,連綿起伏,橫亙大地直至視野盡頭的巍峨雪峰,如一條沉睡的銀色巨龍,朝著更深邃、更神秘未知的黑色大地緩緩盤亙遠去。
晶瑩剔透的山巔雪冠,被殘陽鍍上了無比絢爛,變幻莫測的瑰麗色彩。
玫瑰金與紫金流淌,景象雄渾浩瀚得足以震撼人魂魄深處最原始的本能。
然而,在這撼人的壯美之下,更洶涌著一種足以吞噬一切生命痕跡,亙古不變的孤寂與蒼茫。
人立于其前,渺小得如同隨時會被這無邊荒蕪碾碎的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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