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捏著書冊的手依舊沒有松開,她看著沈明禾的背影,開口道:“娘娘既然已查到妾身與這書的關聯,又知曉那密信出自妾身之手,當知妾身……與周文正,并非同心。”
沈明禾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柳清身上,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說說看。”
望著那雙清澈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柳清胸腔深深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借這一口氣,將積壓在心底三十年的沉珂與郁壘盡數傾吐出來。
“娘娘既然已查到這本《嶺南瘴癘錄》,查到‘棲霞客’,想必也該知道,當年的柳清,是何等心性。”
柳清的神色悄然變化,一直微低著的頭緩緩抬起,微微揚起了下巴。
盡管臉色依舊蒼白如紙,身形在寬大的素衣下更顯清。
但就在那一刻,她身上似乎有什么被厚重塵埃覆蓋的東西,驟然破土而出。
那是一種被強行壓抑、扭曲了數十年的風骨與棱角,在此刻,終于掙脫了名為“柳姨娘”的枷鎖,透出了一絲屬于“柳清”、屬于“棲霞客”的昔日鋒芒。
“妾身與周文正,確實是青梅竹馬。”柳清的聲音帶著回憶的飄忽,“當年,他家境貧寒,寒窗苦讀,抱負遠大。”
“也曾與妾身說,要憑自身才學,金榜題名,為民請命,匡扶社稷,做一代名臣。”
“妾身彼時年少,亦心懷記錄山河、著書立說之志,以為志同道合,引為知己……”
柳清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三十年的時光煙云,看到了那個在梧桐樹下與她擊掌為盟、眼神清亮的青衫書生,也看到了那個笑意明媚、躊躇滿志準備踏遍青山的自己。
“后來,我們約定,待他金榜題名之日,便是我二人結為連理之時。”
柳清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可惜啊,好像命運總是偏愛這般戲碼,就如同話本里寫爛了的橋段……薄情負心郎,不外如是。”
“那年,他只是中了個舉人,尚未踏入京城,心……便已經開始變了。先是辭閃爍,借口學業繁忙,后是刻意疏遠……”
“直到他與那位王氏的婚訊傳出,我方才從旁人口中得知真相。”柳清的語氣很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早已凝結成冰的失望與痛楚。
“他甚至……甚至還能厚顏無恥地尋到我,說什么心中仍有我,只待他成婚之后,便可納我入府為妾,依舊能長相廝守,全了我們之間的‘情分’……”
柳清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屑與自嘲:“呵呵……娘娘如今也大約知曉,當年立誓要踏遍山河、筆下生花的柳清,怎么能為人妾室?”
“于是,我便收拾行囊,一路南下,去了嶺南。在那里,我見識了天地之廣闊,民生之多艱,也寫下了手中這本游記。”
她抬眸,直視沈明禾,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冰冷:“娘娘可知,妾身后來,又是如何‘心甘情愿’,入這周府,做了這三十年柳姨娘的?”
她不等沈明禾回答,便給出了答案,字字如冰珠砸落,“并非什么死灰復燃,舊情難舍。”
“當年,我游歷歸來不久,竟再次‘偶遇’周文正。彼時的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清貧書生,而是官運亨通、手握權柄的濟兗要員。”
“他……用我柳家滿門上下數十口人的性命前程相脅,逼我……委身于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