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趕緊低下頭,假裝被熱氣熏了眼睛,用力眨了眨,才抬起頭,故意板著臉,指著自己的碗:“阿娘,云岫,棲竹,還有明遠,”
她一個個點過去,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你們這是打算把我喂成個圓球,好讓我被皇宮退回來嗎?”
眾人一愣,隨即都笑了起來。明遠拍著手道:“那才好呢!阿姐就不用進宮了!”
話音未落,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裴沅的手指在桌沿微微一顫,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眼時已換上平靜的神色“胡說什么。”
她伸手替沈明禾攏了攏鬢角的碎發,“慢些吃,不夠再添。”
沈明禾察覺裴沅指尖的顫抖,她握住裴沅的手,“娘的手藝,女兒便是撐破肚皮也要吃完的。”
說著,沈明禾拿起筷子,認命地開始“消滅”眼前的小山:“行行行,為了不辜負諸位的美意,我今兒就豁出去了!”
笑聲、話語聲、碗筷碰撞聲又重新想起,在溫暖的燈火下交織,將歸云居小小的廳堂填得滿滿當當。
……
慈寧宮,西配殿。
更深露重,殿內只留了幾盞角落的宮燈,光線昏黃而柔和,勉強勾勒出床榻的輪廓和帷幔的暗影。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藥味。
昭陽公主終于沉沉睡著了,只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呼吸略顯急促單薄,仿佛睡夢中也并不安穩。
自從玉棠軒那場大火之后,翟太后便沒再給昭陽安排新住處,而是直接將女兒重新安置在了慈寧宮西配殿。
翟太后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借著微弱的光,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女兒蒼白瘦削的小臉。
這幾日,昭陽昏睡的時間遠多于清醒。
此刻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翟太后的心才稍稍落回實處,卻又被一股巨大的、沉甸甸的后怕攫住。
她清晰地記得那日,就在這慈寧宮的正殿里。
昭陽的身體在她眼前驟然繃緊、抽搐,那雙總是帶著怯懦和依賴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翻白。
喉間發出不似人聲的怪響,涎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淌下,浸濕了華貴的衣襟。
她精心呵護、視若珍寶的女兒,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扭曲的玩偶,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痛苦地掙扎、翻滾,毫無尊嚴可。
那一刻,翟太后只覺得萬箭穿心。
那是一種足以摧毀一個母親所有理智的劇痛。
她撲過去抱住女兒,想阻止那可怕的抽搐,卻被宮人死死攔住,生怕她傷到公主也傷到自己。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聽著女兒喉嚨里痛苦的嘶鳴,仿佛自己也在地獄里滾了一遭,她寧愿被千刀萬剮的是自己!
翟太后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昭陽的臉頰。
然而在觸及的瞬間,腦海里卻不期然地撞入了另一張臉――昭寧公主那張在血泊中迅速失去生氣的臉。
那日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場荒誕的噩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