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剛至,沈明禾便已梳妝妥當,前往頤年殿請安。
直到辰時初刻,她才從殿內退出,卻未立即離去,而是靜靜候在殿外小徑上,等著那位該謝之人。
晨曦揉碎在琉璃瓦上,金芒順著飛檐又灑落在身前,沈明禾回憶著方才殿內的情形。
今日頤年殿格外熱鬧。
昭華長公主難得露面,淑太妃攜昭寧公主與顧韻同至,連裴悅容也隨行在側。
皇帝的后妃中,唯有賢妃與李昭儀兩位高位嬪妃前來。
倒是安陽郡主身邊還跟著個陌生姑娘,是沈明禾從未見過的,約莫十六七歲,杏眼櫻唇,一襲鵝黃襦裙襯得她嬌俏可人。
眾人請安寒暄過后,翟太后交代了三日后的宮宴,便讓她們退下了。
沈明禾正思索間,淑太妃一行人已從殿內出來。
她低頭行禮,淑太妃、昭寧公主與顧韻視若無睹地走過,倒是一身湖藍羅裙的裴悅容停下了腳步。
沈明禾抬眸,對上裴悅容的視線。
從搬出昌平侯府后,她們就再未見過。
沈明禾福了福身,輕聲道:“容姐姐。”
裴悅容看著眼前的沈明禾,心里翻涌起一股難以喻的酸澀。
她再也不是昌平侯府里那個永遠不被人放在眼中的表小姐了
眼前人身著桃夭色織金襦裙,發間只簪一支多寶累絲金簪,通身氣度靈動非凡。
她站在宮墻之下,神態從容,眸光清澈,哪里還有當初在侯府時的怯懦?
裴悅容又想起方才殿內,太后對沈明禾的關懷,昭陽公主對她的親近……
心里像是被針扎了一般,難受得緊。
憑什么……
裴悅容這次來行宮,姨母千叮萬囑要她好好與豫王表哥親近感情,等時機成熟,便請陛下賜婚。
她原本信心滿滿,可一看到沈明禾,就會想起豫王為了她沖動的模樣……
那股挫敗感,便如潮水般涌上來。
最終,裴悅容什么也沒說,只是抿了抿唇,快步跟上了淑太妃。
沈明禾望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正要轉身,忽聽身后傳來清越的嗓音:
“沈姑娘是在等本郡主?”
安陽郡主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身旁那位鵝黃衣裙的姑娘正好奇地打量著她。
沈明禾見安陽郡主走近,連忙迎上前,福身行禮,溫聲道:“郡主金安。”
她的目光又落在一旁的陌生姑娘身上,微微頷首致意。
那姑娘杏眼靈動,依舊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她,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沈明禾淺淺一笑,向那姑娘點頭致意。
安陽郡主看著眼前神色真誠的沈明禾,眸光微閃,竟有一瞬的躲閃,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笑道:“沈姑娘有事?”
沈明禾垂眸,聲音輕柔:“今日天氣晴好,攬月軒的茶點尚可,不知郡主可有閑暇……?”
她并未直白道明來意,但安陽郡主已然會意,唇角微揚,點頭道:“也好,正好走乏了,歇歇腳。”
攬月軒內,茶香裊裊。
待樸榆奉上茶點退下后,沈明禾起身,鄭重地向安陽郡主行了一禮,低聲道:“那日在豫王府,多謝郡主出手相助,明禾一直未能當面致謝,心中不安。”
安陽郡主望著眼前這個被自己親手送進宮的女子,目光落在她尚未痊愈的手上――那燙傷的痕跡在白皙肌膚上格外刺目。
她比誰都清楚宮里的險惡,淑太妃的手段。可眼前的這個女子,此刻卻在真誠地道謝。
一絲異樣的情緒在心底蔓延,安陽郡主朱唇微啟,正要開口。
她身后的柳婉卻突然驚呼,杏眼睜得圓圓的,指著沈明禾道:“沈明禾?你就是沈明禾!”
沈明禾一怔,抬眸看向她。
安陽郡主無奈搖頭,介紹道:“這是柳婉,陸清淮的……表妹。”
陸清淮。
這個名字像是一顆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沈明禾平靜的心湖,激起一圈漣漪。
這些日子,她刻意不去想這個人,不去想那日的驚險,不去想自己欠下的情誼……
可此刻,那些被壓抑的情緒突然翻涌而上,胸口隱隱作痛。
――無關情愛,只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