鐐銬內側,一行小字燙著幽藍火漆:
若你承認此名,便永不得歸。
沈不歸垂眸,腕骨處的冰環發出細碎的裂響,像舊雪在春夜崩解。
他低低笑了一聲,呼出的白霧在鐐銬上結出霜花。
“我本不打算歸。”
話音落地,冰鐐寸寸炸碎,碎冰卻不落地,而是化作一只藍蝶。
蝶翼邊緣鋒利如刃,每一次振翅都在黑暗里劃出冷電。
藍蝶振翼向前,沈不歸隨之踏入更深的黑,背影像一柄沒鞘的霜劍。
——陸清——
焦黑火墻橫亙,熱浪扭曲空氣。
火墻中央,一枚赤銅鎖懸空,鎖面烙“陸清”三字,筆畫扭曲如掙扎的人形。
鎖孔內插著一截燃盡的火柴,灰燼仍帶余溫。
紅線自她掌心游出,纏住火柴。
火焰復燃,火舌舔過紅線卻不燒斷,反而順著線身逆流,在她腕上開出一朵橘紅的火蓮。
火光里,母親的臉浮現,模糊得像被水暈開的舊照片。
母親張口,吐出一粒灰燼:
“若要取回名字,先燒盡你的慈悲。”
灰燼落在她掌心,仍帶火星。
陸清合攏五指,紅線纏緊,灰燼竟未熄滅,反而在她指間凝成一朵極小的火花,像心臟被針尖挑出的一滴血。
“慈悲已燼,名字自取。”
鎖應聲脫落,砸在火墻根部,濺起一片赤紅的鐵雨。
火墻裂開一道人形縫隙,邊緣翻卷如焦紙。
她側身穿過,背影被火光剪成一道細長的刃。
——姜萊——
潮鏡無聲升起,鏡面蕩漾,映出她童年的黃昏——
金色鈕扣從母親指間滑落,被浪花卷走,母親驚呼,聲音被海風撕得七零八落。
鏡面忽然滲出真實的海水,冰涼,帶著鹽與藻類的腥。
水線迅速上升,淹過腳踝,像記憶回溯,要把她重新淹沒。
潮聲低語,聲音濕軟,像貼在耳后的唇:
“若想取回名字,先歸還那枚鈕扣。”
姜萊抬手,鎖骨處的金潮痕無聲剝落,化作那枚失而復得的鈕扣。
鈕扣在她掌心輕輕跳動,像一顆被歲月風干的心。
她松手。
鈕扣落入潮鏡,鏡面瞬間碎成千萬浪頭,每一朵浪尖都托著一幀倒放的往昔。
浪頭托舉她向前,水聲在耳邊低唱——
那是一首關于歸航的搖籃曲,卻用離別的韻腳寫成。
長廊像一條被夜色抽掉脊骨的蛇,尾端驟然拱起一間無燈的大廳。
穹頂極高,仿佛倒懸的深淵;最中央懸著一枚巨大的空白符牌,牌面漆黑,卻泛著未干漆面的幽亮,像一面拒絕映物的夜海,只等有人把星辰舀進去。
地面是一幅八卦胎圖,陰陽雙魚以極慢的速度旋轉,鱗片由細碎的光砂拼成,每一次錯動都發出母體般的低鳴。魚眼處各懸一枚小鏡,鏡面無風自動,輕輕搖晃,像兩顆尚未墜落的淚。
鏡中依次浮現他們的“原初之名”:
擲聲——乳白骰點跳躍;
霜問——六角雪花凝成刃口;
余燼——紅線纏住一縷將熄的火舌;
潮生——金浪托舉一枚鈕扣。
卻在鏡下滲出同一行淡金小字,像有人用指甲在月光上輕輕刮出:
請將四名歸一,寫出真正的“共名”。
“共名?”林野俯身,虎牙輕叩鏡面,聲如冰丸墜玉盤,鏡面卻紋絲不動,“我們又不是四胞胎,哪來的共名?”
沈不歸抬手,腕骨冰環亮起。一道冷光投下,鏡面立刻結霜,霜痕垂直生長,像一道被寒冬推開的門縫。
陸清的紅線隨之探來,線尖抖落一粒火星,落在霜痕上,“嗤”地一聲,霜與火交纏,凝出一道極細的紅白血痂。
姜萊的潮痕補上最后一筆——金色潮線從指縫溢出,滲入火痕,將豎線補成一個完整的“丨”。
那豎線像一根臍帶,又像一支尚未蘸墨的筆,靜靜懸在他們與符牌之間。
鏡面忽然融化,坍成一灘水銀,色澤比夜色更深,卻在深處潛藏四條細流:乳白、冰藍、焦紅、金潮。
四縷光被同時抽離——
林野的虎牙缺口閃過一點星屑;
沈不歸的霜環碎出一聲脆響;
陸清的灰燼輕輕嘆息;
姜萊的潮痕卷起低低的鯨歌。
光絲在水銀表層交纏,凝成一支半透明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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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桿中空,內藏四色光流,像一條被黎明與黃昏同時灌滿的靜脈。
筆自動浮起,懸在空白符牌前,微微前傾,像在等待一次心跳。
四人掌心相貼。
皮膚之下,四股節奏先紊亂、后重疊——
咚。
宇宙在胸腔里輕輕翻身。
筆鋒落下。
第一筆,像嬰兒在羊水里劃出的第一道弧線,柔軟得令人心疼;
第二筆,像臍帶悄悄打了個死結,把四段迥異的人生縫進同一根血管;
第三筆,像心臟第一次被命名時的震顫,血液瞬間找到方向;
最后一筆,像母親隔著歲月、隔著萬千張面孔,終于喚出那個唯一屬于他們的音節——
歸未
墨跡未干,筆卻先化光。
空白符牌轟然碎裂,碎片逆飛,化作漫天光屑,像一場反向的雪。
雪片在空中重組成一行新的箴,字跡由月光鑄成,一筆一劃都在呼吸,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聽見它們的心跳:
你們已取回被剝奪之名,亦寫下共同之名。
逆生之塔·第四十四層「胎動之階」
將于下一次心跳開啟。
四人仍掌心相貼。
那條光的臍帶在他們指縫間微微發燙,像一條剛剛剪斷、卻仍在輸送溫度的血管。
他們聽見彼此的心跳先是錯開——
咚、咚、咚、咚。
又在下一瞬重新對齊——
咚。
那一聲,像宇宙尚未命名前的第一陣胎動,
像母親萬千次呼喚里,終于落在他們耳中的那一聲——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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